沈斯因道:“还行。”
他不会夸什么东西。
“你想不想玩这个?”顾以和问。
沈斯因:“你有钱吗?”
顾以和道:“没。”
“那好,”沈斯因看着天上的灯,“这不就完了吗?”
“……”
这地方叫后山牙子,人少,空地大,有房子,但茅草屋没人住,所以就单单的立在山脚,算是……一景点。
“茅草屋有啥好看的?”林济道,“破破烂烂的,走走走,去看漂亮灯。”
林济话多了,从嘉熙小店一路走走停停,平常一个闹哄哄的人话变少了,安静的不像本人,他现在在一开口,那股咋咋呼呼的性子又回来了。
沈斯因好像知道什么原因。
——林济和挽伶他们走散了。
和不熟的人待在一起,是要矜持点。
沈斯因低头看着水里的花灯,稍众一逝,这个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咻的一下就往前游。潋滟的水,倒是像玻璃渣子。
他突然问了一个无头无脑的问题:“你们这游戏场景挺实啊?”
偏偏顾以和听进去了,他瞥了一眼沈斯因,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全脸,随意弯折的发丝,高挺的鼻梁,以及延至耳垂的一条下颌线,往下的肌肤被大衣遮盖的完好无损。
“方便死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什么叫做千疮百孔,”顾以和收回视线,“你怕冷吗?”
“嗯?”沈斯因望向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有点。”
大约对方在想什么措辞,因为顾以和回答他时,隔了十几秒,“衣服要好好保存。”
沈斯因用傻子的眼神看他。
“如果我们可以出去,会拿到一些小奖励,由于我们欠的有点多,需要还债,所以距离下次进入一个新的游戏时,这衣服即使染上了血,也要穿在身上。”
向来如此说小短话的人吐出了一段长句,沈斯因慢慢回味顾以和说的话,最后点了一下头,信誓旦旦:“没问题。你说出去之后带我去找十二湾,还算数吗?”
顾以和愣了一秒,而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嗯字,算是应了。
沈斯因道:“好。”
后山牙子的摊铺挺多,两边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门面两侧挂上灯笼,风儿轻轻一阵,纸灯笼轻轻颤,内里的灯火也抖动,一眼瞧去,倒像是商云贾集。
由于是这些小商铺都是临时搭建的,没几人想买,铺主也没想着非要有人买,反正过个节,图热闹,看见有眼缘的,随便从自己摊位上拿一个送人。
沈斯因盯着一摊位出了神,想到了初到这里的小熊玩偶,眼神便不由自主的向其他摊位扫视。
顾以和跟了他一路,沈斯因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什么小动作都被看的一清二楚,当即问看什么,这么入迷。
沈斯因正想说没什么,只是话没说出去,胳膊措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
回过神,抬眼去看,是个小孩子。他只当是哪家的小孩乱跑,而后肩膀又被人撞了一下。
一抬眼,苏穆风风火火的朝那小孩子追去。
沈斯因心里警钟长鸣,脑子一热,顾不了其他,也正要追上去,有道力攀上他的手腕,他嫌碍事,啧了一声,转头问顾以和:“干什么?”
顾以和松开了手,沉声问:“你现在追?”
“苏穆刚才火急燎燎的,肯定有什么大事,大概率是关于线索之类的。”
“傻子都能看的出来,你去找林济,我去找苏穆,”顾以和道,“如果路上碰到挽伶,一定不要露出一副着急样。”
一语说完,顾以和从他身边走过,沈斯因转头,顾以和在人群里高了一截,此时他踽踽独行,他没有跑,但走得很快,等到沈斯因回过神时,才发现人已经没有影了。这才往回赶。
人实在是是多,千百个生面孔在沈斯因的瞳孔里一扫而过,穿过人影叠叠的铺子,沈斯因感觉自己仿佛失了重,一阵眩晕感。
他正继续找,肩上搭上一只手,随后从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在这儿。”
林济脸上失去了那股喜感,转而换成一副心事重重,十七八岁的面容露出这种神情,属实不太美观。
林济盯着沈斯因的眼,一字一句道:“苏穆说,她看到阿瞒了,那个在嘉和小店的女孩儿。”
与此同时,后山牙子的某处空地里——
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人声鼎沸快要堙没了,视线快要开阔了,在前跑的小女孩忽然停下脚,转身面向追她的女人。
苏穆在看到小女孩的面貌时,心里一凉,那是个陌生女孩,陌生女孩梳着阿瞒一样的头发,长着一双相似的眼睛,可始终不是阿瞒。
“你家长呢?”苏穆轻声问。
明明在喧闹人群里,一抹即逝的人影像火苗子点着了纸缘,现在被手捏灭了。
“妈妈。”
小女孩叫道。她的眼神穿过苏穆望向了另一人。苏穆偏头,对上了一双无神的眼,这位女人伸出手臂,冲小女孩道:“乖孩子,到妈妈这里来。”
小女孩飞奔搂住了女人的脖子。
直到那对母女重新往灯火辉煌的铺子里走,苏穆那股后怕感才冒出。
四周听的到鸟叫,轻微的啾啾,这块空地杂草疯长,漫过苏穆的小腿,她像是到了世界的尽头,高山的轮廓崔嵬,挡住了一半天,这是前;其实仔细一听,耳边的人语可以听出来,所有的语言混杂一起,丝丝密密的,这是后。
苏穆就在这样的两面夹持里,想到了她小时候。
她还没有叫过妈妈。
刚才听小女孩叫的那声妈妈,以为是在叫她。觉得很可笑,但现在一想,又有点惨淡。
惨淡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别人提起过她的妈妈,她记忆力好,小时候看一遍的书,听别人讲过的话,她到现在都能回忆起来,她的罹患也更多,废物爹死的时候,她十岁,原本过着乞丐的日子没变。
巷子里的野狗有个三四条,第一次和狗打交道的时候,她手里握着铁棒,攫着石头,从此野狗怕她。
再大点,街坊邻居也怕她,一张怨气撞铃的脸,廋骨的身子,怎么看也是个任人欺负的样,但她就是硬生生挺下来了。
有道说:物极必反,她再大点的时候,去了另一个地方,翻了身,但还不够。
身处半个泥潭,唯有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砰砰跳。
走了这么多的路,好像也才二十八。
她得到了权,名誉,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谨慎了,干她这一行的,死不了,也活不久。
可她还是怕死。
十八年的日子在苏穆脑海里、这片天地里一闪而过,她回过思绪时,是顾以和叫了她的名字。
苏穆言简意赅:“看错人了,回去吧。”
说着,从顾以和身边走过。
顾以和盯着她的脸,帽子被这人取下,那抹白在这人的发梢上异常的显眼。
“苏穆这人你出去之后,麻烦照看点,好歹也合作过几次,虽在这杀人不眨眼的鬼地方讲不了什么情义之类的,但顾以和,我看你再不顺眼,也知道你内心没那么冷。”
一年前在雪中小屋里,檐生坐在他床头,抵着他的伤说出这么不近人情的话。顾以和快忘记檐生什么模样儿了,可那次他的神色他看的一清二楚,不是一股子懒劲,低垂的头,他身上绑着纱布,一圈绕一圈,比他伤得还严重,当时他搞不懂为什么要说出这番话。
他现在懂了。
“有什么别憋在心里。”
顾以和朝她的背影说出一句。
苏穆的身形顿了顿:“谢谢。”
她裹着大衣一步一步朝灯火通明的小繁华里走去,如果有人看上一眼,就会发现她的背影落在地是多么的茕茕孑立。
与她前方的路形成怎样的反差。
.
林济带着沈斯因穿过人群,直逼入后山牙子空地,到了半路,身形一停。沈斯因越过林济头顶看见了苏穆。
面色带着怅然若失。
“苏穆!”
林济朝她喊道。
苏穆掀开眼皮,扫了一眼,看见林济那张纯真的脸,步子一顿,她最后也只是微微低头,直到林济生龙活虎的往她身边靠,她才蹙了一下眉,说:“稳重点。”
“阿瞒呢?”林济悄声问。
苏穆道:“看错人了,不是她。”
“我哥呢?”
“在后头。”
林济略有些担心:“苏穆,你脸色看起来好差。”
“我没事。”
苏穆说完,从他手里拿过帽子戴在头顶,道了声谢,径直往前走。
这动作,翻译一下就是拒绝和人说话,让我一个人静静。
可林济是谁,半吊子的情商水平,好点是这样,差点呢,情商为零。
他当即叫住苏穆,问她去哪儿。
苏穆冷冰冰道:“十几分钟走完的地方,也要问?”
林济茫茫地盯着苏穆渐远的背影。
沈斯因在旁拍了拍他的肩,“后生可畏,您现在这洞察人情的实力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这讲人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高情商。回炉重造个七七四十九天,让太上老君给你一个头脑丸,吃了保你顶呱呱。”
林济刚才还在疑惑苏穆怎么突然变得冷淡淡,现在被沈斯因这么一阴阳怪气,原本心里冒着点火,现在彻底被点燃了,冲沈斯因叫道:“你有情商,我也没见过有情商的人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恶语伤人心,懂不?”
沈斯因眨了眨了眼,长睫毛里包裹着的眼眸多了几分复杂情绪,他看着林济一脸要吃人的样,轻声道:“对不起,我开个玩笑。”
“?”
什么意思?
林济还错愣着,耳边措不及防地听见有人叫他名,这声线一出来,他浑身抖了一下。
没转过头,但他知道那是谁。
除了顾以和,没人会这么沉重的叫他名。
果不其然,肩膀攀上了一只手,林济惊悚地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张帅脸,和一双黑压压的眼睛。
“别在外大呼小叫。”
“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沈斯因说话不过脑子,还说我没情商,让我回炉重造。”
沈斯因看着林济指过来的手指,默默地朝顾以和身边移了一步,道:“话是我不对,但我没有大呼小叫。”
顾以和抿唇,他以为多大点事,结果两人幼稚地已经分不清谁是大小王了。
他另开了一个话题:“苏穆刚从这儿走过,两位小朋友看见了吗?”
顾以和嗓音悦耳,没有刻意压着声线,他笑有笑的魅力,说有说的魅力。
沈斯因听见小朋友三个字从他嘴里发出,浑身一惊,这种在他六岁之前绝版的称呼,现在被顾以和轻松地叫出口,且尾音带着笑,他脑子昏昏的,直到林济开口,他都还心有余悸。
“看见了,她脸色看起来很差,而且冷淡得很,哦,对了,哥,你有看见挽伶吗?”林济想起什么来,嗓子扬了几度,“说不定,找到挽伶,苏穆心情就会好点了。”
他又想到了什么,放低了嗓音:“苏穆为啥画挽伶的眼睛啊?”
顾以和凉凉的看他:“你上次不是说是因为老板好看吗,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林济道:“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呀,但是那眼睛画的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拿出来,照挽伶旁边一比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少打听别人的私事,”顾以和没耐心听下去,甩给林济这么一句话。
.
三人在这块地上逛了又逛,踩着松软的泥土,上面的野草丛生,漫过小腿,行步有些困难,这里会吹来谷风,漫漫在脸上,舒服倒是舒服,只是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铺子,顺着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汩汩小溪,沈斯因心里有了几分异样。
林济伸手在野草上用力扯了几下,纹丝不动,手里沾了几点草木屑,“这玩意儿根这么深。”
顾以和看着他的动作,道:“特定区域里的东西别去弄。”
林济一哂:“这草有啥事。”
顾以和不管了。
他转头看沈斯因,只见他脸上挂着被风吹起的乱发。这天本来就阴森,照着人肤色上会暗几度,但沈斯因的脸却异常的白,他瘦,清晰的下颌线下是块雪白的肤色。
沈斯因察觉有人在看他,转头一望,顾以和看着他脸上有一条分界线把他的脸切割成两瓣,为沈斯因极好的鼻梁上打下了阴影。
静默许久,顾以和似乎想起什么来,手伸进大衣里,“你是不是对那个玩偶情有独钟?”
“……”
沈斯因原本就苍凉的心里,现在又多了几分哀愁。
随后,他看见顾以和从衣里摸出一个东西——让他心里一惊,一热。
五彩斑斓的玩偶,一只丑熊。
他脑子宕机了。
顾以和朝沈斯因脸上一瞥,再落到手里的玩偶上,翕张了唇,但还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买下来了?”顾以和好久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和声音。
“嗯,怎么可能,”顾以和把熊往沈斯因面前一抛,正中下怀,“我帮了摊主一把,他送了我一个。”
沈斯因低眼盯着玩偶,两颗黑珠子泛着亮光,这熊很丑,丑得别具一帜,他的童年时代就是靠着这只熊一日一日度过。
孤独的像只短命的蜉蝣。
沈斯因把这熊放进衣里。
“谢谢。”
他脑子里忽然想到那天他们到这里的第二晚,顾以和步履匆匆而来,推开门时,衣领处沾上雨水,手里划过几处泥。
顾以和没吭声,沈斯因就这么漫无边际的走着。
他们碰到苏穆时,旁边站着一女人,红艳的唇,具有冲击性的五官,再仔细一看眉眼,沈斯因眉心突突跳了一下,原先他发现挽伶和长夷的眼很像,现在发现不仅如此,苏穆的眼也有几分相似。
难怪苏穆要画挽伶的眼。
她们没有朝这望,挽伶在说什么,苏穆就淡淡听着,嘴角牵动。
林济往她们那边打了个招呼,便跑了过去。
苏穆和挽伶也朝他们的方向看来。
此时人群减少,大多数人都回家了,沈斯因一路走过来,与之交臂的不下百十个。
就在这时,顾以和叫了他的名。
“沈斯因。”
沈斯因左手压着玩偶,触感干涩。他闻言应了一声,问怎么了。
“犯不着伤心,有些事总是会成为过去。”
沈斯因迟钝的眨了下眼。
他从来没说一句话,可顾以和总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此人的洞察能力极高。
“谢谢。”
他道。
于此同时,一道机械声在几人头顶上方响起,如一道悬着的三尺剑。
机械声比以往更冷,大概是刚修复好的缘故,此时他冒声时,话里都还有些磕巴,有电流丝丝。
“亲爱的幕者,由于系统0217出现故障,很抱歉耽误各位的游戏体检,游戏副本【寻城】已开启,请各位幕者按照时间限制完成游戏,时间限制为七天,本次已耗费三天,系统0217很高兴为你服务,祝各位幕者游戏愉快。”
开始了。
终于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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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