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就吃了个坏果子,沈斯因听见那人嘴里迸出一串他听不懂的文字,先是诧异。
普通话没有普及到这里么?
他委婉的想。
后来就觉得这件小事和他遇见的事不能相比,前者是心灵上的折磨,后者是精神加□□的折磨。
街衠上人群麇集,他们对于这里像是一个新兵蛋子。刚刚他们问路的是一位小摊主,生意没有其他小摊火爆,沈斯因扫了一眼,和其他的相比,卖的东西年代不符合现在审美。
摊主笑呵呵的说了一堆,沈斯因再听不懂,他眼睛没瞎,他愣是等小摊主说完了,才以微笑结束这段小插曲。
路途中苏穆没说一句话,存在感极低——反倒有些注目。
三人也不敢问,苏穆的性子相处了几天,沈斯因不说完全熟悉,至少摸到了一点底,话较少,不会废话。
话较少,也不代表一直不说话。
他跟苏穆不熟,所以轮不到他开口询问,沈斯因想。
“我去前面的店再问问。”
苏穆说。
林济疯狂点头,倒不是因为第一次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询问。
感觉自己的冷面队友情绪不高涨,他也不能直接凑上去问。
寻城,这名字让人捉摸不透。
坐落于山脚下的小城镇,风格像是上世纪沿海城市的街头,没有模仿到一点的华丽高贵,倒是俗不可耐。
这里不用汽车,只需两条腿就能跨过半个地图走到尽头。这里的建筑物是一只雪鸮雕塑,高高悬挂在最顶端——黑夜是看不清,可那魔幻的灯光能照到它,形成了别具一格的雪鸮
能与它媲美的大概只是苏穆踏进的爿店。
灯箱上有它的名字,是个古雅的名——嘉熙小店。
小店不是真小,它的占地有两个小店那样大,有三层楼高,沈斯因一眼望去,没有别家和它一样高了。
沈斯因瞥着两边小摊,什么玩意儿都卖,五花八门,他眼尖,一眼就锁定了一堆软巴巴的玩偶中的一个……颜色一如既往的繁多。
他心里吐槽。
可他很快就感觉不对。
他重新瞥到那个玩偶上,玩偶也看他。这是个熊,起初他是不信的,他妈死活说是,他也将就一直看下去,才在母光炙热的眼神下,点了一下头。
他妈走后,所有有关的东西全部丢掉,按照他那傻逼爹的原话:人都走了,东西留着有个屁用。
包括这个玩偶。
如果要重逢,大抵是在梦里,现在活生生的摆在他眼前。
他逐渐接受这是个和现实不相关的世界,也要融入进去了,看见这个玩偶,像是无形的手从他身后张开,握着他的脖子,先让她喘不过气,再迫使他重新睁开双眼,好好的看清这是到底是个虚构的世界。
他大概在原地怔仲了许久,因为他回过神时,听见有两道他的名字。
目光落在顾以和脸上,又落在林济脸上,赫然才发现苏穆也盯着他。
“抱歉,看的有点入迷了。”沈斯因扯出笑。
苏穆道:“没事。我身后的这家店的……人员能说普通话。”
林济一听,嘿嘿笑了两声,这两声实在是过于引人瞩目,原因不是多好听,相反有些……像个二傻子。
林济也感觉到了,偷摸的干笑了几声,说:“那走吧?等等,没钱。”
说着,两手淘口袋。
苏穆:“我有。”
林济炸了:“不会是台今给的吧?!”
“是。”
“台今人挺好的。”林济一副回忆的模样。
“谢谢你,说出了事实。”苏穆面无表情,手中挥了挥几张纸票。她两三步往嘉熙小店走,林济诶了一声,抬脚就跟上去。
他还不忘回头冲顾以和说:“快点啊,哥。”
他是脱缰的马,奔到苏穆身边。
顾以和顺着沈斯因的目光往小摊上看,在他耳边说:“想要?”
这句只限于沈斯因听得见,因此沈斯因耳朵里像是盛了热水,冒着雾气。
“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他反客为主。
“或许你可以说:‘是的’,”顾以和很正经的胡说,语气俨然一副标准答案似的,“但是有个限制条件。”
典型的吊人胃口。
沈斯因拖着调子——软趴趴的和小摊上的玩偶一样,他问:“什么条件呐?”
“就是没钱。”
顾以和说完,眼底的笑不怀好意。
沈斯因:“知道没钱。”
他转头看顾以和:“而且还欠了19999……游戏币。”
说着,抬脚就往前走。
顾以和脸上的神色他固然没看清,可能是吃了瘪的模样,也有可能是有怒但只能忍着。
想到这里,沈斯因心里那点黑烟顿时散开,飘的无影踪。脚下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某位“吃了瘪”的人眉毛抬了抬,眼底的笑带到了嘴角,微微侧转了身,踮起脚尖,抬脚跟在走得轻快的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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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熙小店内有暖气,头顶的灯光是暖色调,沈斯因一进门,一股木质糅杂着黑加仑的气味游进他的鼻腔,后者的气味他闭着眼也能说出是谁,顾以和在他身后,袖口有意无意的蹭着他的手。偏头朝右,有几人坐在休息处闲聊,没看见苏穆和林济的身影。
门口站着两位身量高的男人,不会惹眼才怪,沈斯因抓住身旁人的袖口,手边的痒意没了,手心上喀着衣袖尖。往左看,两颗人头悬在椅背上,其中一颗人头摇摇晃晃。
他就抓着顾以和的袖口朝那两颗人头走去。
顾以和任由他拉着,视线一低,落在那只抓住他的手,血管分布的恰好,有鼓起的青筋,关节骨泛白。抓他的是左手,食指节上有颗小痣,有时会隐没在灰色大衣里。
他盯着有些久,越看,就要陷进去。
袖口忽然一松,他才抬头。
沈斯因独自坐下,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外面。顾以和脑海里冒出这种想法:他是在看玩偶么?
这种想法很快被他打灭,无声的笑了。
这哪跟哪?
为什么会有幼稚的脑洞?
顾以和低着头。
挥去这种想法,又想起另一种声音,半路出发的,刚刚到他家门口似的。
——是林济说了一堆。
苏穆在他说完后,道:“案台上的小姑娘听见我说四人两间房,告诉老板了。”
林济炸毛:“我说过的!”
“知道,”苏穆头往他的反方向偏了偏,“但你有点啰嗦。”
林济:“你这是报复我。”
苏穆:“报复你什么?”
“上次。”
林济咬牙切齿的说了两个字。
苏穆耸肩:“上次什么?”
“额额额……”林济放弃了,“不说了。”
沈斯因一只手撑在玻璃窗,擦的蹭亮地玻璃上映着他的脸……是半张脸,另一半是小摊,刚好能看见那只玩偶。惨白的光照在那只小熊上,他现在可以走到那家摊上,近距离的看,可现在像是隔了千上万水一样遥远。
他从不害怕孤独,异乡的时候他都熬过来了,再熬熬也可以。只是心里有口井,里面是滚烫苦涩的水,熬了很多年才煮沸。
“小姑娘回来了,”林济东张西望,看见一位姑娘身后跟着一位女人。
那女人笑,路过右处休息地时,打了几个招呼,那几人也笑着挥手。
笑得明媚,面貌也明媚,眉毛是描过的,下方的两双眼睛从哪儿看都是亮晶晶,暖光先是照在她饱满的额头,又落在鼻梁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再配上绾成的一个发鬓,明艳夺人。
离得近了,林济才看见女人嘴角的两颗痣——刚刚笑的时候,隐没在了酒窝里。
她眼角也有一颗,不明显。
“几位贵客啦,哎呦,小店第一次这么多人呐,”女人捋了捋发丝,细细的看了四人,尤其是在顾以和脸上,眼睛又亮了一个度,“哎呦,都是几位好模子,不像本地人呐,外地的吧?”
林济从女人走到他们面前时,只是瞧了一眼她,就低下头。
苏穆说:“这一路走过来的,脚皮子都快磨烂了,就想着找一个旅馆住一晚,这寻城一眼望去,这不,看见了嘉熙小店。”
林济抬头看她,默默竖起大拇指。
女人捂着嘴笑得更明媚了:“既然是外地来的,那就要好好招待,我们寻城的人都热心,有什么困难,尽管问就好啦!”
苏穆也笑着应和。
“那个,明春,安排四间房,钱算我的!”
林济身躯一震。
沈斯因收回胳膊。
顾以和抿唇。
苏穆道:“真像老板说一样,寻城人热心,老板怎么称呼?”
女人笑:“挽伶。”
“名好听就算了,人怎么还这么漂亮。”苏穆道,“挽伶姐姐,心意我们领了,不过你也说了,头一次见这么多人在姐姐店里,知道姐姐心里高兴,四间房有些多了,两间房就好了,我们这一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而且我这人不是有个小习惯么,出门在外的费用自己付心里踏实些,按照你店里规矩来,钱多少我们马上付。”
说着,伸手去摸口袋。
挽伶被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心花怒放,诶了一声,伸手制止,说:“小姑娘,我就喜欢你这种痛快地,叫什么名呐?”
苏穆笑了:“我姓石,单名一个楠,木子旁的南。”
林济竖起第二个大拇指。
挽伶:“行吧,我去跟明春说一声,听你的。”
说完,朝明春走去。
林济偷摸着看了一眼女人,等她走远后,才道:“苏穆,牛逼啊。”
苏穆整个人都卸了一层皮,两腿伸开,膝盖抵在桌沿上,整个头靠在椅背上。好不夸张的说,就刚才和女人的对话,她明显感受到了一股疲惫感。
“为什么要骗她你叫石楠?”
林济小声问。
“进了这种地方,伪装一下自己更好。”
林济简单的翻译了她的话:更有带入感。
“想不懂你们高智商的人思想。”林济摇摇头,“直接说明就好了,是不是有代入感?”
苏穆挑眉,侧眼看他:“一半。”
其实准确来说,是割裂感,她想。
她喜欢处在某个地方,带着与自己无关的态度冷眼旁观,或者,以自己另一种身份代入。
大概是从系统能够自由主张,再到销毁特定区域的时间段,她就谋生了这种行为。
她会理解为,自我保护。
虽然她不需要什么保护。
苏穆起身,道:“走吧。”
林济跟在她身后,沈斯因也准备去,偏偏顾以和不起身,堵住了出口。
“麻烦起来一下,借过。”
顾以和:“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什么……”
沈斯因对上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能够洞察他,看穿他的心思。
沈斯因自认为他不是一个情感流露在外的人,生气了表情淡淡,伤心了表情淡淡……很少有人直接点出他想的什么。
顾以和是个例外。
“是关于石楠为什么要拒绝老板么?”
顾以和开口。
沈斯因不说话。
顾以和道:“其实我一开始也很疑惑,但我们这都没有想到一点。”
沈斯因忍不住问:“哪点?”
顾以和起身,侧身让出了一条小道,修长的腿微微弯曲,抵在桌尖上,他偏头,发丝蟠他的眼角,眼睛是弯的,中间两颗黑珠子也小了,一点亮光投在上面,百看不厌。
他的动作是蛊惑的,语气是挑逗的:“那么,一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