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死寂一片的病房里突然爆发一声巨响,台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半张脸蜷缩在衣领里的苏穆。她的嗓音清厉,拍拍门,说:“起来了,今天就出发。”
“去哪里?”
林济问。
台今:“寻城。”
这个问题之前也问过,变着花样的问,台今轻描淡写说了几个字:到了就知道了。
没想到今天林济随口一问,她竟说了出来。
这算是个好消息,不过除了沈斯因一脸懵之外,其余人心事重重。
顾以和道:“不是下午出发吗?”
台今两三步拉开窗帘,顶好的天气暴露在房里,太阳光刺眼,但不燥热。这里常年冷飕飕,难得出一次太阳,台今哟了一声,打开窗户,说:“临时改了目的地,这次的地方好多人都没去过呢,别愣着了,收拾收拾,我还要回去交差。”
随后恶狠狠的补上一句:“拖了我工资,少不了兜着走。”说完,出了房间,还很贴心的带上了门。
幕者跟随承者抵达的目的地是原先策划好的,经过上头的麾下,才订谳。修改目的地轻飘飘地从她口里说出,仿佛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这就好比演出出现了故障,群演慌慌忙忙,结果听导演说:不碍事,继续演——这种情况的发生和修改目的地的概率少的无以复加。
除了沈斯因以外,其余人的脸色能扫下一层灰,
目的地的变化对沈斯因没太大影响,他只觉得今天的台今格外的愉悦,最明显的是她眼下的乌青没之前那样重了。走几步乱哼着调,他听台今说的最后一句话,若有所思,转向顾以和,叫了他一声名,问道:“你们待遇怎么样?”
他说的是你们,潜意识还是把顾,苏,林,当成承者。
顾以和手中一顿。
沈斯因差不多恢复了精气神,只是脸上没有血色。
他没戴眼镜了,顾以和第一次仔细的看过一个人的眼睛。倒不是沈斯因的眼睛有什么魔力,而是他突然惊觉沈斯因不是斯文腼腆的那类。
顾以和从他脸上看出鲜少的疏朗,沈斯因挑眉的那一瞬间,又多了挑锋。
他竟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眼镜落在‘流花’了?”
沈斯因耸耸肩,说:“不记得了,估计是。”
“不会看不清?”
沈斯因嘴角扯了一下:“我没近视,眼镜是沈……我爸让我配的。”
其实他想说是沈山硬拉着他的手到眼镜店配的。
原因他好像记不清了,似乎和他妈有关。
顾以和没多问,敏锐的察觉出了沈斯因明显不想说起这件事。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顾以和手碰到隔帘,听见沈斯因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蹭鼻尖,说:“待遇不错,每天三顿饭,工资按小时结事件结算,怎么样,沈先生?”
事件说的很隐晦,沈斯因起初愣了一下,后想起来了什么,点点头说:“江湖上广为流传了一句话,你知道是哪句吗?”
顾以和看他。
沈斯因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门外汉不做评价。”
说完,抢先一步拉上了隔帘。他和顾以和拉的高度是同一高度,位置也是同一位置,这就很难免碰到顾以和的手。是蜻蜓点水一样,然后飞走。
顾以和手指残留上了触感——热温明明是消失刹那间,可他依然感受的到,仿佛那一秒是延迟,烙上了烙印。
林济重新把窗帘拉上,眼神有四个字“郑重其事”,他提着纸袋子,不知是对谁说的:“我去趟洗手间。”
这话语气像个小孩见到生人别别扭扭。
沈斯因抿着唇,说:“我去吧,正好要上厕所。”
说完,擒住纸袋子在林济错愣的眼神中离开了病房——一个落荒而逃的行者。
门外的台今靠在墙上,苏穆和刚来的动作一样,只是阖上了眼,两腿交叠,双手隐没在大衣的口袋里。
“怎么出来了?”台今看见沈斯因,立了立身子,挑逗的语调能有八辈子的交接。
“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离病房不远,光滑的平面上能清晰的看到沈斯因的轮廓,走几步就到的地方,沈斯因像是走过了长江大桥。
头顶的标志着一个男小人,沈斯因走到男厕门口时,心里的那股紧张才压下去。一抬头就能看见玻璃镜。
初到这个地方,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自己的面貌。说实在的,他第一眼有些恍惚,隔了多少年?仔细的看过没有任何修饰的脸?
沈斯因向下扬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往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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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因从洗手间出来时,看见顾以和站在窗边。顶好的天气一溜烟的没影了,阴沉沉的压在医院上方,又刮起大风,玻璃粗着嗓子喀喀了几声。林济和苏穆坐在一起,台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了?”
沈斯因出了医院大门时,水泥路长的没在天边,他习惯眯着眼看远处,企盼能看见指示牌,但除了两边的杂田,再无其他。
台今一只手撑在车上,风没有停歇,反方向的吹。沈斯因耳边的呼啸声里夹杂着她的话:“风好大,可能要下雨,我没时间和你们耗了,上车……”
最后两字淹在风里,林济扯着嗓子问:“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上——车——”
台今几乎是以自己最大的声音吼出来的,这下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因为风声消失了。
台今:“………”
所有人的脸上都忍俊不禁。
顾以和硬生生的扯到了另一个话题:“没看见其他两位承者。”
台今:“回去了,上头说有事。”
这句话里包含的谎言成分为99.99%,沈斯因也不相信。
但台今很显然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于是她也硬生生的扯了一个话题:“呃,祝好运,对了,我开车技术在雨天里和盲人摸象没有区别。”
顾以和是冷着脸上车的,沈斯因坐在他旁边,车窗拉到底,有风进来,依然可以感受的到身旁人周围吊着三根黑色曲海带。
“唔吼吼……”
林济对着车窗一顿乱叫,半个头支出窗外,吃了一肚子风。
顾以和拉他的手臂:“猴子?”
“不是。”
“那你叫什么,别把头伸出去,好吗?”
林济很感动。
“你几岁了,这点小常识都不懂么?”
林济有些颓废。
沈斯因第二次坐在面包车上,和第一次的感觉判若云泥。
台今哼的歌是他没听过的,车轮碾过的路是他没有走过的,一闪而过的风景是他没有见过的,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适应的能力越来越强,融入其中,他也似乎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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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今车开的很稳,哼的歌也犹鱼得水,沈斯因听久了很惊讶,因为他隐约听出了调子。
顾以和的膝盖抵着他的膝盖,沈斯因有时候会觑着眼看他,仰靠在后背上,衣领半掩着他的下颌。
头发挺酷。
沈斯因有过这种想法。
说是酷也不是,严格说是乱,风替他塑了一个形,再加上顾以和有一张领他嫉妒的脸,一切都是刚刚合适。
沈斯因会小心翼翼的挪开膝盖,但顾以和也会向他的方向靠,最后结果就是:他的双腿挨得很紧,顾以和占了他半个位置。
明明有布料相隔,但就是能清晰的感知对方的肌肤的体温。
——是烫的。
他巧妙的小想法骗不了他的内心,是他的体温在升高,却把一切归咎于顾以和。
他这人真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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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到寻城的路途中乌云洇在天边,变化莫测,没有一滴雨落下。
台今催促着下车,暮色接近,她说她要回去交差了。
几人下了车,台今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来,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一边关火,身体是侧着的,有些吃力,口里说:“先等着,我再念一遍你们四位欠了多少游戏币……”
沈斯因怀疑她私底下练过,不然也不至于一口气说完满满的清单。
台今说完揣进口袋,用手指了指前面,说往下走几步就是目的地。最后留下一句:“任务完成,再次祝各位有个好运,保不齐我们还要再见一面。”
按规定说,承者一般只接待一次幕者,下次幕者出来时,则由另外的承者接待。
她说可能还会见,估计是有诈。
奈于对她疑问,她总是会忽悠过去,没人开口,反正都是一条死胡同。还能怎么着?硬着头皮上呗。
台今说是要走,也没真走。
看着他们下了路坡,灰色大衣的衣摆和四个人头消失不见,才慢悠悠的上车。
台今说走几步就到了,实则是走了十来分钟,期间林济反复确认还有没有分叉口,一条水泥路直通,不带转一下弯的。
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总算是看到了一块牌子:寻城。
林济破涕而笑:“终于到了,呜呜……”
天色早就黑下去了,五颜六色的灯光旋转在地面上,在红瓦白墙上。
小摊挤挤当当,人语嘈杂,从沈斯因的角度看,这座城规模较大,地理位置偏僻。
既然到了地方,总要安顿下来。几人口袋里没一分钱,也不能阻挡情绪高涨,按照林济的话说:情绪这玩意来了,挡都挡不住。
是原话么?
沈斯因狐疑。
不过他的这种情绪没持续过久,就转为不知所措。
当头一棒敲在四人头上。
他们听不懂寻城本地人的方言。
如果要复述一遍,沈斯因想大概是一串不能未识别的乱码。
全文胡编乱造,切勿相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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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