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更为刺鼻,沈斯因一睁眼,睫毛上盖着一层薄布,视线一团白。
门外有几道声音,他听着浮泛在耳朵边。
他全身无力,困意也渐渐涌上,后想到了什么,猛地清醒。
逃出来了?
他偏头往两边看,左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位熟人,全身无遮盖,右手臂上遍布狰狞的疤痕,一直延续到肩部,再滑落到背部。
旁边的心电图滴滴响着,沈斯因喘了几口气,掐着自己的手心,痛觉真实,他这才相信自己出来了。
他两眼一闭,再一睁,就到了这里,两段记忆中无故的空缺了一段,任他怎么想也没丝毫头绪。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位女人走了进来,乌青严重,像是没休息过,高强度被工作折磨着。沈斯因从未见过她,看见她的一身行头,估摸这这个人不一般。
女人见他醒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沈斯因:“没有。”
“叫什么名?”
他心里明白了大概,估计和第一次差不多,于是他一口气道出:“沈斯因,男,年龄26,呃……死了之后到了这里……”
“打住,”女人看他像看神经病一样,“我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见到我很激动,是正常的,不用一股脑的把自己身份全说出来。”
这会着沈斯因摸不着头脑了,他分明记得苏穆盘问他的开场和女人第一次的话没两样,不过他很快就理解了,女人两手空空。一次平常的问呼,被他理解成拷问,脸皮再厚的人也挂不住。
他又想起来什么,看了一圈,没见着苏穆和林济,他手环着脖颈,问道:“你好,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
他正想着如何描述,女人哦了一声,说:“看见了,和那个林济一起在急诊室。”
说着,看了一眼他,继续道:“不用担心,好歹是当过承者的,身体素质至少比普通人强个……一百倍吧,你先担心担心自己,两天后,你加上你旁边那位,还有你刚刚提到的两个,准备上路吧。”
沈斯因偏头,窗户上贴着年代久远的窗花,这间或许住过小孩子,窗花被撕的只剩一层白纸模,几条涂鸦交错。开了一个口子,小雨潲入病房里,他道:“打白了。”
这句话是下意识说出来口的,他微微错愣,有个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原先死过一回。
“下雨了?”女人关掉窗户,雨水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透过斑驳的玻璃,看见远方的群山。
“你哪里的?”女人靠在桌子边。
“南方的?”
“你刚刚说的是南方的方言?”
“不像吗?”
女人没说话了,沈斯因又问:“顾……以和他怎么了?”
“受伤了,”她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说,“估摸着他俩好了,我去找找。你能下床吗? ”
沈斯因听她这一说,动了动腿,翕张了手,没觉得有问题,道:“能。”
女人手扶上门把锁:“那行,顾以和如果醒了,你帮忙照看一下。”
沈斯因点头,末尾时,他瞧见女人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他听不清,也没问,别人的事情最好少管,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还扎着根。
女人出去没一会,沈斯因再看窗子时,雨停了。某棵树蓊蓊郁郁的延向天边,天色不是铅灰,这场雨只冒了几滴,沈斯因起身去开窗,一丝燠闷往病房里飘。
他怔忡着,下意识的弯曲了食指在眼角处一推,也就在他回过神,捂着眼睛揉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起初以为是顾以和,心里还想着这人恐怕是神仙,浑身大大小小的伤裹着纱布静静躺在床上,这么快就醒了。就着刚才的姿势回头一看,才知道是刚才那个女人。
这次身后多了两人,都绑着纱布,且都是熟人。
苏穆还好一些,两只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林济就要难堪些了,裹得像个粽子。扭扭捏捏的不敢看沈斯因,被自己的仇人看见自己有损形象的一面,想要露出点表面的笑是不可能的。
沈斯因改为捂着唇,指关节在唇上摩挲,林济觑着眼看他,见他这模样,刺毛竖起,炸开,嚷嚷道:“你还笑!我哥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
林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了一通,沈斯因越听脸色越差,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没料到是这一出。扶着枯槁的窗框,看着床上的人,眼里的情绪、思绪万千。
害人不浅。
林济最后一字说完,沈斯因没缓过来,就愣愣的站着,嗓子干涩:“我……真是这么做的?”
他一个守法好公民,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愕然的往手里看,手指是洗干净了的,指甲长出来了,白棱棱的,罅隙里没有污垢,每隔两指有个缝隙,他扳开,也没看出来个什么。
“你别有太大的反应,”苏穆看不下去了,低声道,“做这一行的……不想沾上是不太可能的。”
“顾以和是个明白人,他有自己的判断,你当时处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别有心理负担。”
沈斯因问:“他什么时候醒来?”
没人接他的话。
女人攀上他的肩,重重拍了好几下,说:“他没你想的严重,最迟两天之后。”
听到这话,沈斯因抬起眼问:“当真?”
“不当真,我安慰你呢。”
“……………”
沈斯因挺想骂人的。
女人穿着一双黑靴子,鞋后跟踮起,在地板上转了半圈,双手插进口袋里,道:“我还要跟着你们两天……也说不准,顾以和醒了就动身,总不能以喂相称吧,我姓台,单名一个今,谢谢。”
沈斯因微微点头:“台今,好少见的姓氏。”
台今:“自己取的。”
沈斯因诧异,只是笑笑不说话了。
“不是还有两个承者吗,怎么没有看见人呀?”林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台今。
台今道:“有事,待会就回来。”
.
几人下半天待在病房里,沈斯因发现台今几乎是忖不离手盯着他们——拉了一把椅子守在房门前,目光虽朝他们看,总是低着头,沈斯因看她,好像……是在睡觉。
他想起她眼底下的乌青,青中泛黑,毫不夸张的说可以延至两颊。
台今突然站起身,打开房门,来人是两位男人,清一色的黑,手里提着几个袋子,台今招呼着他俩进来,原本不大的病房里又多了两人,空间难免不会不拥挤。
其中一位承者一直盯着沈斯因看,沈斯因被盯的发麻,盯了回去,那承者不再看他了。
只是放下袋子和另一位承者离开房内。从进房到出去不过一分钟的事,除了看清了面貌,其他的一概不知。
台今好像并不做介绍,只是道:“新衣服,也算是给你们过了一个小年,珍惜着吧,上头批准了的,算是开小灶。”
沈斯因不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听她说完之后觑着眼看苏穆和林济。
反应最大的是林济,眉头皱得很紧,咬着下嘴唇,松开,半张着,斜着眼看向苏穆。
苏穆面色没太大变化,心里却和林济的表情一样。
沈斯因默默收起目光,看着袋子,一共五袋,一齐堆在床上,袋子上印着Logo,一串英文,他仔细看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像是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挑出几个组成,管它是什么意思,高大上就行了。
台今见人不理她,嗳了一声,又说:“说话啊,都愣了?”
眼神在三人脸上移动,看了这张没表情的脸,只能看向有点表情的脸,最后落在垂目抿唇的脸上,思索了一番,道:“没毒。”
像是最后不知道说什么了,被逼得无奈,精神上有点疯癫说出来这两个字。
好在效果还是有的。林济道:“没这条规定吧?”
“确实没有,我说了上头给的,好歹几张美脸,总不能穿着带脏的衣服吧?”
林济没被她的甜衣炮弹迷晕,带着提防的语气问:“花了不少钱吧?”
“那确实,要还的。”
台今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团,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摊开后,捋了捋纸,依然皱巴巴的,她也不管了,照着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幕者苏穆……反正你们四人,负债共19999游戏币,赔款如下:七碗葱花面……”
“不是!等一下,”林济差点跳起来,“四个人,哪里多了三个?”
台今:“不好意思,啊,其他三人的也算。 ”
此话一出,不光林济,苏穆也皱了眉心。
林济:“为什么?”
“这三人是不是和你们一队的?”
林济:“是。”
台今:“这不就对了吗,既然是你们的,那为什么不算。”
“…………”
无话可说了。
自此,在林济心中,对系统又刷新了认知,论霸王条款系统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沈斯因躺在病床上,手捂着眼睛,不说话。
他还活着的时候,也没沦落到负债累累,不讨喜没事,他爹每月按时打钱他也就知足了,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唯一出格的大概只有一件:自己死之前玩了一次赛车。
疯狂了一把,把命搭进去了。
现在也活着,只是没他之前活着的好。
台今毫无感情的声音念了一遍,视线才从纸上脱离。
“没事,能欠,下次还清就行了,”台今道,“做人也不能太悲级,总要往前看对不对?”
心灵鸡汤带来的效果微乎其微,她也没说了,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渐近,伸向天边的树枝扑簌簌的抖动,往下压了压,最后不动了。
“衣服我就放这了,嗳,对了苏穆,你出来一下。”
台今半个身子探出门外,苏穆起身跟着她出去。
她关门的前一刻道:“时间不早了,都睡吧。”
医院走廊。
窗户正对着台今,没关,帘子被吹的扬起,台今裹紧了大衣,对着苏穆道:“今晚,你跟我一起。”
苏穆也觉得冷,动了动肩,问:“一起什么?”
“睡觉,”这两个字有魔力似的,能让台今的舌头打不直,苏穆思考了几秒,才知道说的是什么。
或许怕被误会,台今在末尾补了一句:“我和你都是同一个性别的,怕什么。”
苏穆眼里多了几分玩味,抬了抬眉毛,不语。
怕的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