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祁臻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腰间沉甸甸的重量——随翊的手臂横在那里,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圈着她。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喷洒在她颈后,温热而湿润。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暧昧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随翊身上的干净皂角香,混着他惯用的那款木质调须后水的味道。祁臻闭了闭眼,昨晚的记忆如同涨潮般涌回脑海——火锅店的热气,雨巷里的拥抱,公寓里的灯光,还有他滚烫的亲吻和那些失控的、夹杂着喘息与低语的时刻。
她居然又和他睡了。在理智尚未完全归位,防线摇摇欲坠的雨夜。
祁臻轻轻吸了口气,试图挪开腰间的手臂。她才刚动了一下,那条手臂立刻收得更紧,随翊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几点了?”
“六点半。”祁臻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声音平静,“我得起来了,上午十一点有会。”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随即,温热的吻落在她肩胛骨上,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依恋。 “还早……”随翊嘟囔着,把脸埋进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里,“再睡一会儿。”
“不行。”祁臻这次稍微用了点力,试图转过身面对他,“我真得走了,还得回酒店换衣服拿资料。”
随翊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点力道,让她得以翻身。晨光熹微,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头发凌乱,睡眼惺忪,眼神却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湿漉漉地、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盯着她。
“十一点的会,现在才六点半。”他逻辑清晰起来,但语气还是软的,“从我这到你酒店,开车最多二十分钟。你洗漱化妆换衣服,算你一个半小时,也才八点半。我们还可以一起吃个早饭。”他掰着手指算,算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附近有家生煎包特别好吃,还有现磨的豆浆。”
祁臻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盘算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冷静:“会议很重要,是云杉项目下一阶段的策略预沟通,我需要时间再过一遍方案。”
“那你就在这儿看。”随翊立刻接话,“我书房有打印机,你可以打印出来。电脑也有,很安静,不会打扰你。”他顿了顿,又补充,“早饭可以叫外卖,送到家里来吃。这样你节省了路上的时间,还能吃口热的。”
他考虑得倒是周全。祁臻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在飞快权衡:回酒店确实折腾,而且这个时间点,她其实也并不想顶着可能被同事撞见的风险,从随翊的车上下来,再穿着昨天的衣服匆匆走进酒店大堂。留在这里,看似省事,但……风险更大。
“随翊,”她放软了声音,试图讲道理,“我们昨晚……那是个意外。至少,不应该影响今天的工作。”
随翊的眼神黯了一下,但随即又亮起更执拗的光。 “不是意外。”他纠正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意外。”他撑起身,上半身笼罩在她上方,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祁臻,你觉得我为什么非要留你吃早饭?”
祁臻仰躺着看他,没回答。
“因为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他自问自答,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直白,“像普通情侣一样,早上一起醒来,一起吃早饭,哪怕只有半个小时。
这番话,戳中了祁臻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她何尝不贪恋这种晨间的温情?在香港那些年,她总是独自在便利店解决早餐,或者在会议室一边啃三明治一边看邮件。
见她沉默,随翊得寸进尺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就一顿早饭,吃完我保证乖乖送你去酒店,绝不耽误你开会。嗯? ”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刚刚醒来时特有的温热和一点点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他什么时候刷的牙?)。祁臻的防线,在这温柔又执拗的攻势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吧。 ”她终于妥协,“但说好,就吃早饭。我八点必须开始准备。 ”
“成交! ”随翊眼睛一亮,迅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像怕她反悔似的,立刻翻身下床,“我去洗漱,顺便叫外卖。书房在楼下左边第一间,电脑密码是你生日加‘S’,打印机连着。 ”他边说边麻利地套上睡裤,光着上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豆浆要甜的还是淡的? ”
“……淡的。 ”祁臻看着他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收到! ”随翊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轻快地下了楼。
祁臻又在床上躺了几秒,才坐起身。身体有些酸软,提醒着她昨夜的放纵。她环顾四周,房间陈设简洁,灰白基调,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她拿起来看,是那张在茶山上他给她拍的照片——她站在茶树间,回头看他,眼神迷茫又带着浅笑。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放下相框,起身走进浴室。
洗漱台上,一支全新的、未拆封的牙刷和一条干净毛巾已经摆在显眼的位置。甚至还有一瓶她惯用品牌的卸妆水和一片独立包装的保湿面膜。祁臻看着这些东西,怔了片刻。她昨晚并没带任何洗漱用品过来,这些显然是随翊提前准备好的。
是早有预谋,还是……他一直备着?
她没有深想,快速洗漱完毕。下楼时,书房的门开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袋已经摆在书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外卖还没到,随翊大概在厨房。
祁臻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专注地浏览起下午要用的方案。工作能让她迅速沉静下来,隔绝那些纷乱的思绪。
大约二十分钟后,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随翊端着一个大托盘出现在门口,上面摆着两笼热气腾腾的生煎包,两碗豆浆,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外卖到了。 ”他语气轻快,把托盘放在书桌旁的小圆几上,“趁热吃。 ”
祁臻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起身走过去。生煎包底脆皮薄,汤汁丰盈,确实很好吃。豆浆是现磨的,豆香浓郁。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带。
吃到一半,随翊忽然开口:“你脖子上……可能需要遮一下。 ”
祁臻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随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我昨晚……好像有点没控制住。 ”
祁臻立刻起身,走到书房里一面装饰用的复古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长发微乱,锁骨和颈侧果然有几处新鲜的、颜色颇深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今天要穿的那套西装,是V领的……
她闭了闭眼,转身看向罪魁祸首。
随翊已经凑了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遮瑕膏。“我……我帮你? ”他试探着问,耳朵尖有点红。
祁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夺过遮瑕膏:“我自己来。 ”她对着镜子仔细遮盖,随翊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透过镜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心虚,又有点藏不住的满足。
遮得差不多了,祁臻看了看时间,八点过五分。“我得上楼换衣服了。 ”
“好,我收拾这里。 ”随翊立刻说。
祁臻回到主卧,从衣柜里拿出昨晚挂好的西装套裙和衬衫,快速换上。对着浴室镜子整理头发时,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严谨职业装、颈间痕迹却依稀可辨的自己,忽然生出一种荒诞感——她像个分裂的人,一半被拉回理智冷静的职场,另一半却还沉溺在昨夜温存又失控的私密空间里。
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涂上口红,整理好表情。再走出卧室时,随翊也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还微湿,显得清爽利落。他手里拿着她的电脑包和文件袋。
“走吧,我送你。 ”
一路上,随翊很守信用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车子平稳地驶向酒店,在距离酒店还有一个路口时,祁臻忽然开口:“就停这儿吧,我自己走过去。 ”
随翊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打灯靠边停下。
祁臻解开安全带,接过他递来的电脑包和文件袋。“谢谢你的早餐。 ”她说。
“应该的。 ”随翊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克制,“会议加油。 ”
“嗯。 ”祁臻推开车门,下车前顿了顿,回头看他,“你也是,别熬太晚。 ”
随翊笑了,那个梨涡清晰地浮现出来:“好。 ”
祁臻关上车门,快步穿过人行道,走向酒店。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进旋转门。
上午十一点,云杉公司会议室。
祁臻准时踏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西装挺括,妆容精致,脖颈处的瑕疵被遮瑕膏和一条临时搭配的丝巾巧妙掩盖。她与云杉的几位高管一一握手寒暄,进入工作状态。
会议在中午一点左右顺利结束,达成了初步共识。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祁臻收拾资料完也离开了。走廊里,谭莉丽正在等她,见她出来,凑过来低声八卦:“啧,我看到啦,今早摄影师送你?可以啊祁臻,出差两天,进度神速! ”
祁臻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你想多了。 ”
“切,信你才怪。 ”谭莉丽笑嘻嘻地跟上,“不过说真的,你今天面色红润有光泽哦。 ”
祁臻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是随翊发来的消息, “我在楼下等你,开完会一起去吃饭。 ”
祁臻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场始于大理雨夜、中断于腾冲争执、又重逢于容市便利店的关系,似乎正以一种她无法完全掌控、却又隐隐期待的节奏,被重新续写。
而这一次,她好像……不那么想逃了。
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