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怎麼了?”

“對你發起邀約。”

在大理的第四天,祁臻去了苍山脚下的茶园。

不是旅游团扎堆的那种,是随翊认识的本地茶农自家的小园子,在半山腰,要爬一段土路。十一月底,茶树还是绿的,层层叠叠沿着山坡铺展,空气里有清冽的植物香气。

茶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叫阿兰姐,普通话不太好,但热情。她带他们到自家院子,搬出小凳子和茶具,开始烧水泡茶。

“今年的秋茶,自己留着喝的。”阿兰姐说话时手上不停,滚水浇在紫砂壶上,蒸汽氤氲开来。

祁臻捧着粗陶茶杯,看远处山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随翊在和阿兰姐聊茶叶的采摘时令,声音温和,偶尔夹杂几句当地方言,阿兰姐被他逗得直笑。

祁臻听着,没仔细分辨内容,只是觉得那语调让人放松。她小口啜着茶,茶汤清冽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连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涩也冲淡了些。

阿兰姐去厨房准备午饭时,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山风穿过茶树丛,带来远处采茶女隐约的歌声,调子悠长,听不真切词句。

随翊往祁臻的杯子里续了点热水,很自然地问:“这茶怎么样?”

“好喝。”祁臻诚实地点头,“很清甜,不像之前喝过的有些普洱茶那么厚重。”

“这是晒青毛茶,还没压饼,口感比较鲜活。”随翊说,“阿兰姐家这片茶园位置好,向阳,茶气足。”

“你还懂茶?”祁臻有些意外地看他。

“拍纪录片的时候,在茶山待过一阵子,跟着老师傅学了点皮毛。”随翊笑了笑,梨涡浅浅,“不过比起茶,我更喜欢吃茶点。”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尝尝?我自己烤的鲜花饼,玫瑰花酱也是阿兰姐家自己做的。”

祁臻接过,纸包还是温的。咬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内馅的玫瑰花香浓郁又不甜腻。“好吃。”她眼睛亮了亮,“你还会这个?”

“兴趣。”随翊看她喜欢,眼里漾开笑意,“以前觉得拍照是记录瞬间,后来发现,有些‘瞬间’是留不住的,比如香味,比如温度。但如果你亲手去做,去参与那个过程,好像就能多抓住一点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玄,但祁臻听懂了。她想起他调火锅蘸料时的认真,想起他拍照片时专注的侧脸。这个人似乎总在用一种笨拙又诚挚的方式,去贴近他感兴趣的一切。

“那你抓住这鲜花饼的什么了?”她调侃道。

“抓住你刚才眼睛一亮的样子了。”随翊看着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微红,忙低头喝茶掩饰。

祁臻也怔了怔,随即莞尔。山风适时吹来,拂动她颊边的碎发,也吹散了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微妙气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散漫,从大理哪家乳扇最好吃,聊到容市冬天湿冷魔法攻击的可怕,再聊到祁臻之前工作中遇到的奇葩甲方。随翊则分享他拍纪录片时在深山老林里迷路、最后被当地牧羊人带出来的经历。

没有刻意追问,没有沉重往事,就像这山间的云雾,轻盈地飘荡,偶尔漏下几缕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阿兰姐端菜出来招呼他们吃饭。简单的农家菜,腊肉炒蕨菜咸香下饭,清炖土鸡汤色金黄,炒鸡蛋嫩滑。祁臻发现自己胃口很好,连吃了两碗米饭。随翊看着她吃,自己也不自觉多添了半碗。

“小姑娘胃口好,身体好!”阿兰姐高兴地说,“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爬山。”

饭后,随翊提议去后山走走,拍点茶园的空镜。阿兰姐指了路,说那里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山谷。

后山的茶树更高一些,沿着山坡的弧度生长,像绿色的波浪。雾气散了些,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茶垄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随着云朵移动而变幻。空气中弥漫着茶叶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清新香气。

随翊架起相机,调着参数。祁臻没打扰他,自顾自沿着田埂慢慢走,手指拂过茶树顶端的嫩芽,触感柔软。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坡顶,她停下,转身回望。

随翊的镜头恰好对准了这个方向。他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朝她走来。

“刚才那张很好。”他说,声音里有种克制的愉悦,“你站在那儿,背后是整片茶山和山谷,人很小,但……”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但很有存在感。”

祁臻笑了:“这是什么矛盾的形容?”

“就是……景色很美,但你不会被景色吞没。”随翊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站在风景里,自己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山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祁臻的长发和围巾一起飞扬。她抬手去拢头发,随翊很自然地向前一步,伸手帮她按住了被风吹起的围巾一角。

两人的手指在羊毛围巾下短暂相触。祁臻没动,随翊也没有立刻收回手。

“谢谢。”祁臻轻声说。

“不客气。”随翊回答,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那一角围巾,也连同她没来得及抽回的手指,一起轻轻拢在掌心。

温度从指尖传递过来。祁臻抬眼看他。随翊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睫毛垂着,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耳朵尖,又慢慢红了。

下山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印在翠绿的茶垄上。阿兰姐送的茶饼被随翊拎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茶园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混着泥土和草木被晒过的味道。

“明天什么打算?”随翊侧头看她,语气随意地问,“继续在大理转转,还是?”

祁臻正看着远处山谷里升起的炊烟,闻言想了想:“明天想去丽江。都说丽江古城商业化,但我想去看看清晨没什么人的石板路,是不是真的像网上照片里那样安静。”

“清晨的古城确实值得一看。”随翊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如果你对游客扎堆的地方不感冒,丽江附近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小众去处。”

“嗯?比如?”祁臻来了兴趣。她做攻略时看到的大多是主流景点推荐。

“比如白沙古镇,比大研古城安静很多,有很多狗狗,還有很多本地手艺人,可以淘到不错的东西。或者,再往北走一点,有个叫‘文海’的地方,其实是高原湿地,冬天能看到很多候鸟,风景很开阔,跟大理的洱海是两种味道。”随翊边走边说,语速平缓,“还有……玉湖村,就在雪山脚下,石头房子,很原始,去的人不多。”

他说得细致,显然是真的熟悉。祁臻听得很认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路线。

“听起来都不错。”她说,“我大概计划在丽江待两三天,这些地方来得及吗?”

“看你节奏。如果只是走走看看,两天差不多。”随翊顿了顿,脚步放慢了些,目光落在前面小径的石子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个……如果你不介意……”

“嗯?”祁臻转头看他。

随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又有点不太好意思的闪躲:“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对这些地方还算熟,也知道一些不错的机位……或许……可以一起?”

他说完,立刻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更想自己一个人逛,完全没问题!我就是随口一提,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把话说得更妥当,“你就当是多了一个免费的向导和劳动力,帮你扛扛三脚架什么的。”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甚至有点笨拙,完全没有了在茶山上拂开她头发时的那点自然。祁臻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和沉静、甚至有点疏离的男人,在某些时候,意外地……可爱。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随翊被她看得更不自在,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路边的茶树。

山风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祁臻紧了紧围巾,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啊。”她说,声音很轻快,像答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明天一起?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点调侃,“说好了是免费向导,可不许半路加价。”

随翊猛地转回头,眼睛亮得像瞬间落入了晚霞的余烬。“不加价!”他立刻保证,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那个梨涡深深地陷下去,“管饭就行,我吃得不多。”

祁臻被他这反应逗笑了:“行,管饭。不过先说好,我对吃的不算太讲究,踩雷了可别怪我。”

“不怪你,踩雷也算体验。”随翊笑着说,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两人继续往下走,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明天的具体安排。几点出发,怎么去车站,到了丽江住哪里——随翊说他知道一家安静的客栈,不在古城正中心,但离几个小众景点都近,老板人也好。

“那就住你说的那家吧。”祁臻很干脆,“省得我再找了。”

“好,我一会儿就联系老板预留房间。”随翊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丽江海拔比大理高一点,晚上会更冷,你带的衣服够厚吗?”

“应该够吧。”祁臻想了想自己行李箱里那些为了“轻装上阵”而带的轻薄衣物,有点不确定。

随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默默记下了。

回到民宿,院子里已经飘起了烤肉的香气。老聂的大嗓门招呼着他们过去。随翊把茶饼放好,很自然地帮祁臻拉过一把干净的椅子,又去给她拿了杯温水。

晚饭吃得热闹。老聂讲着他年轻时车队跑滇藏线的惊险故事,几个住客听得津津有味。祁臻和随翊坐在一起,偶尔低声交流两句关于明天行程的细节,更多时候是各自吃东西,听别人说话,但偶尔目光相撞,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点期待的浅笑。

夜深散场时,随翊送祁臻到房间门口。

“那……明天早上十点,大厅见?”他确认道。

“好,十点。”祁臻点头,“晚安。”

“晚安。”随翊看着她进了房间,才转身走向自己的307。

祁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随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却点缀着零星灯火的古城轮廓,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和一丝……隐约的、对明天的期待。

原本计划的独自散心之旅,似乎从那个雨天他帮她提起行李箱开始,就悄然拐了弯。而现在,这个弯拐得似乎越来越顺理成章。

她没有抗拒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随翊的“加入”方式太过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令人压力的热情,只是提供了她可能需要的信息和帮助,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一个同行的可能。

像山间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汇合,然后一起流向未知的前方。

祁臻洗漱完躺下,很快便睡着了。梦里没有香港高楼的玻璃反光,只有连绵的茶山、温暖的炉火,和一个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回头对她笑的、穿着绿色冲锋衣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祁臻准时醒来。洗漱收拾妥当,拖着行李箱下楼时,还差几分钟十点。随翊已经在大厅了,身边放着他的黑色登山包和相机包。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抓绒外套,看起来精神很好。

“早。”他看到祁臻,立刻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吃早饭了吗?旁边有家米线店,味道不错,来得及。”

“还没,正好饿了。”

两人在隔壁小店吃了热气腾腾的土鸡米线,然后打车去高铁站。去丽江的车票随翊已经提前在网上买好,是相邻的两个座位。

高铁驶出大理,向东北方向开去。窗外的景色从平坦的坝子逐渐变成起伏的山峦,天空高远,云层很厚,但阳光努力地从缝隙中透出来。

祁臻靠着窗,看着风景。随翊坐在她旁边,没有过多打扰她,只是偶尔在她看向窗外某处时,低声说一句“那边是剑川”,或者“看,那边山上的树,是高山杜鹃,春天开的时候一片粉红”。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她能听见,像温柔的背景音。

车子偶尔颠簸,两人的肩膀会轻轻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祁臻没有挪开,随翊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一种安静而舒适的默契,在车厢里慢慢滋生。

祁臻忽然觉得,这场始于一时冲动、前途未卜的旅程,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似乎……变得更有意思了。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接近的、属于丽江的层叠山影。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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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做的雨
连载中冻斋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