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臻跟着谭莉丽走到电梯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回了那个“好”字。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位刚散会的云杉员工,她收起手机,走进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中午吃什么?”谭莉丽在她耳边小声问,“听说附近有家……”
“我约了人。”祁臻打断她,语气寻常,“你自己解决,或者找晓晨?”
谭莉丽眼睛瞬间瞪大,随即眯起,露出一个“我懂”的促狭笑容:“行行行,我自己吃去,不打扰您二位~”她故意拉长了尾音。
祁臻懒得理她,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她就看到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随翊正低头看着手机。他似乎有所感应,立刻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她。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等她。今天他没穿正装,换了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和卡其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深色短款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休闲又清爽。
祁臻和谭莉丽说了声“下午见”,便径直朝随翊走去。
“等很久了?”她走到他面前,问。
“刚下来一会儿。”随翊把手机收进口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早上那个被他送回来的,“想吃什么?这附近你熟吗?”
“不熟,你做主吧。”祁臻说,顿了顿,补充道,“别太远,我下午两点半还要和团队线上开会。”
“好。”随翊点头,领着她往外走,“知道一家私房菜,离这不远,走路十分钟,味道不错,环境也安静。”
果然如他所说,餐厅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带天井的小院,种着几株翠竹,即使是冬天,也绿意盎然。他们被引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打理得很好的枯山水。
“这里挺不错。”祁臻环顾四周。
“以前拍一个美食纪录片的时候发现的,老板是退休的老厨师,每天只做几桌,要提前订。”随翊把菜单推给她,“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两人点了几个清淡的菜。等待上菜的间隙,随翊给她倒了杯热茶。
“会议顺利吗?”他问。
“还行,初步方向定了,后面还有很多细节要磨。”祁臻喝了口茶
“你脸色……有点倦,昨晚没睡好?”随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
祁臻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岂止是没睡好。但这话没法说。她垂下眼睫,含糊地“嗯”了一声:“可能认床。”
随翊没再追问,只是拿起茶壶,又给她续了点热水。“下午还要开会,吃完饭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有包厢,很安静。”
“不用了,”祁臻拒绝,“我回酒店处理点事情。”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整理一下昨晚和今早混乱的思绪,以及……处理脖子上可能没遮好的痕迹。那条丝巾,在会议室里戴戴还行,在私下场合,反而显得刻意。
随翊也不勉强,点点头:“好。”
菜很快上来,味道确实清淡可口,食材新鲜。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关于容市的天气、美食,或者不痛不痒的工作话题。谁都没有主动去碰触昨晚和今早那层暧昧的窗户纸,也没有再提起复合与否的沉重话题。
这种心照不宣的、维持在安全距离内的相处,反而让祁臻觉得轻松。她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这种氛围——不必刻意疏远,也不必急着定义什么,只是像两个彼此熟悉、互有好感的朋友,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吃完饭,随翊送她回酒店。还是送到距离酒店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
“我下午就在工作室,离这不远。”随翊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递给她,“如果你……临时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或者需要打印什么,可以去这里。”他报了个地址和门牌号,“是我工作室楼上的一个小公寓,平时偶尔加班太晚我会住那里,很安静,密码是你生日。”
祁臻看着那张小小的门禁卡,没有立刻接。“不用了,我回酒店就好。”
随翊的手没有收回去,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坚持:“拿着吧,备用。万一……酒店网络不好,或者太吵。”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当是我这个‘容市地陪’提供的便民服务。”
这个理由找得实在算不上高明,甚至有点笨拙。但祁臻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那点拒绝的念头忽然就散了。她接过门禁卡,触感冰凉。“谢谢。”
“不客气。”随翊收回手,嘴角弯了弯,“那……晚点联系?”
“嗯。”祁臻推门下车。
回到酒店房间,祁臻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镜子前,仔细检查脖颈。遮瑕膏的效果还不错,不凑近看基本看不出来。她松了口气,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的会议。
工作总能让她迅速进入状态。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又过了一遍下午开会要用的材料,时间已经快到两点。她泡了杯咖啡,站在窗前休息。容市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看着就冷。
手机屏幕亮起,是随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背景是他凌乱却充满工作气息的办公桌。附言:“中场休息。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祁臻看着那杯咖啡,仿佛能闻到香气。她拍了自己手边那杯速溶咖啡,发过去:“速溶的,将就。”
随翊很快回复:“下次来,带你去喝现烘的豆子。”
下次来。这三个字,现在从随翊嘴里说出来,已经自然得像在说“明天见”。
祁臻没有回复,只是放下手机,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速溶咖啡的甜腻口感让她皱了皱眉。
下午的线上会议开得还算顺利,但结束也已经快五点了。天色暗得更早,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祁臻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正准备叫个客房服务随便吃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语音通话,随翊打来的。
“喂?”
“忙完了?”随翊那边背景音很安静。
“刚结束。”
“晚上有安排吗?”他问,“如果没有……我知道一家很小的居酒屋,老板是日本人,烤串和关东煮做得很地道,也很暖和。要去试试吗?”
祁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灯光染成暖黄色的雨丝,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胃里适时地传来一点空虚感。酒店餐厅的食物千篇一律,她确实没什么胃口。
“……好。”她听见自己说。
“那……一个小时后,老地方接你?”随翊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嗯。”
挂断电话,祁臻看着窗外渐密的雨丝,心里那点因为工作告一段落而升起的疲惫和空洞,似乎被这个简单的晚餐邀约填满了一些。
她换下家居服,选了一件高领的米白色羊绒衫和黑色直筒裤,外面套上大衣。对着镜子看了看,高领恰好能遮住所有痕迹。她又重新补了补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一个小时后,她撑着伞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随翊的车已经等在老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下车,只是从里面推开了副驾驶的门。祁臻收伞坐进去,带进一身微凉的湿气。
“等很久了?”她问,系好安全带。
“刚到。”随翊发动车子,暖气开得很足,“冷不冷?”
“还好。”祁臻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车内温暖而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和低低的音乐声。一种奇异的、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的松弛感,慢慢包裹了她。
居酒屋果然很小,只有七八个座位,围着开放式厨房。老板是个沉默的日本老人,看到随翊,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来了”。
他们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两个位置。随翊熟门熟路地点了烤鸡肉串、烤香菇、烤鳗鱼,还有一大份关东煮,又点了两杯清酒。
食物很快上来,在小小的炭炉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关东煮的汤底清澈鲜甜,萝卜炖得入口即化。清酒温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碰一下杯。厨房里炭火噼啪作响,老板专注地翻动着烤串,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显得缓慢而宁静。
祁臻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觉得有点惬意。她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不带任何目的性地吃一顿饭了。
“怎么样?”随翊问,递给她一串刚烤好的鸡软骨。
“好吃。”祁臻接过,咬了一口,脆嫩咸香。
随翊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串。“有时候拍片拍到很晚,或者心情不太好,就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不用说话,就看着火,吃着东西,好像什么烦恼都能暂时放下。”
祁臻看了他一眼。暖黄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个看起来总是温和从容、甚至有点疏离的男人,似乎也有需要独自消化情绪的时刻。
“那你今天……是心情好,还是不好?”她问,语气很随意。
随翊转过头看她,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现在,”他说,声音很轻,“心情很好。”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祁臻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头喝酒。清酒的微醺感让她脸颊有点发热。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离开时,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清冷潮湿。随翊依旧送她到那个路口。
祁臻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
随翊还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她,眼神专注。
她走回去,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车窗降下。
“谢谢你今晚的晚餐。”祁臻说。”
随翊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眼神柔软。
“容市……”祁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随翊的眼睛弯了起来,那个梨涡清晰地浮现。“那明天……我陪你好好逛逛?”他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错辨的期待。
夜风拂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祁臻看着他那双映着街灯光亮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像晨雾般悄然散去。
她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轻松的弧度:
“我很想答应你呀,可惜我明天要回宜市了。”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緊接著问。
“下午三点。”
“我送你。”
“不用了,团队一起走。”
“……好。”随翊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那……到了告诉我一声。”
“嗯,那下次見。”
然后,她没再停留,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酒店。这一次,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再是不舍的追随,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笑意的目送。
回到房间,祁臻没有立刻开灯。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路口。随翊的车还停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冰凉的门禁卡。
下次。
这个原本充满不确定性的词,此刻听起来,却像一个笃定的、值得期待的约定。
她将门禁卡仔细收进钱包的夹层里。然后拿起手机,给秦姒发了条消息:
“小姒,我又遇到摄影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