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晴天的大理,六点多天就全亮了。

第二天早晨,随翊先醒,他看着身旁睡颜安稳的祁臻,轻轻亲了亲祁臻的眼睛,但祁臻完全没反应,他也收起温存的心思,起身收拾满屋散落的衣服,觉得不可思议之余又暗自窃喜,第一次做这么冲动的事,他却不后悔。

收拾完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再外出买了点早餐,待祁臻睡醒吃。

时针划过十一点,祁臻才悠悠转醒,身上酸痛的感觉在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旖旎,但房间里整洁如初,随翊也不见人影,祁臻有一瞬间的晃神,不知自己现在梦中还是昨晚才是一场梦。

手机提示音告诉她这是现实。

“再不起我要怀疑你昏迷了!”-来自1分钟前。

随翊的信息,昨晚吃饭时他们互加了微信,解锁手机后,几条信息映入眼帘。

“醒了吗,我去买早餐了,起床告诉我一声。”-8:30

“起了没?”-9:00

“早知道我也不起了。”-9:30

“起来起来起来没,我要给你施法让你快点起来。”-10:00

“祁臻,起床看海鸥了。”10:30

半个小时问一次,祁臻看完摇头轻笑,热心市民真的充满阳光,很有感染力。

但她不打算回复,昨晚的事情对祁臻来说只是心之所至,随性而为。祁臻包里有之前用剩的套,昨晚她一进门就翻出来督促随翊全程戴着,尽管在床上很和谐,但她不觉得两人的关系会因此有质的飞跃,至于随翊的想法,暂时不在祁臻考虑范围内。

于是祁臻没再看手机,按照自己的节奏,梳洗打扮,直至十二点半才出门觅食。

房间门一打开,就看到随翊站在门外,祁臻在门口被堵个正着,随翊一下迎面把她抱住。

“怎么才起?我给你发信息你都没回,我纠结一早上。走吧,去吃午饭!”

祁臻退出他的怀抱,避重就轻道:“手机充电呢,我约了人,车在楼下等了。”

人,是没约的。车,是网约车。祁臻今天的计划是自己到双廊晃悠。

随翊有些失望,虽然昨晚做了亲密之事,但到底两人算不上熟悉,念及祁臻的性格,他也没多追问,只顺从道:“那我送你下去,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朋友会送我回来。”

随翊只好作罢,送祁臻到车前,祁臻打开车门一溜烟儿地坐上车。

他阻止祁臻欲关门的手,扶住车门不死心地说:“你要是有事随时找我,没事也随时找我!”

祁臻在车内点点头,又怕他看不清,再对他挥挥手,示意知道了,然后迅速关上车门。

“师傅走吧。”

“好嘞!”

虽然已经十二月了,但太阳赏脸,所以白天还是暖洋洋的,祁臻套了件浅色毛衣,搭配同色系长裙,长发随意挽起,妆容素淡,不减清丽窈窕。

“美女,来旅游的?”

车驶出几里,师傅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是啊,辞职了来这散散心。”

师傅一听来劲儿了,说祁臻真是来对了,这个季节的大理比夏天好玩儿,接着如数家珍般给祁臻介绍了好些大理景点,虽然祁臻已经来过,但为了不扫兴,她应得十分耐心,这也是她感谢司机师傅热情的一种方式。

就这么一路畅聊,不知不觉中到了目的地,是祁臻上次做了攻略却没吃上的一家海边餐吧,祁臻提前一周预定了海景座位,点了份简餐和饮料,吃一会歇一会,自拍一会又玩会手机,顺手po了几张风景图到社交软件上,看着面前被阳光青睐着波光粼粼的洱海,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此刻只需放空自己,她手撑着脸,望着远处发呆,慢慢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爱被人打扰,手机又传来旧同事的消息,不知主题是八卦还是关心。

“Jane Jane,你跑哪玩去了!知不知道这几天公司上下都乱成一锅粥了”

“我怎么没发现Carl这么深藏不露,啧啧,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声不吭把半个部门都挖走了,Benson这几天像吃了老鼠屎一样,每天被老板骂得灰头土脸的”

“话说你之前和他好像挺熟的,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分享一下”

“不过你也是的,怎么说离职就离职,这么突然!”

一连串的消息接连弹出,原来是之前在旧公司偶尔一起吃lunch的饭搭子Catherine,祁臻离职时许多事情都是私下处理,留给同事们的印象就是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大家都不免好奇,但祁臻平时在公司总是客气疏离,跟谁都和和气气,但也和谁都保持距离,所以即便好奇,也只是在心中猜测,离职一周也没有收到同事们关心的消息。

刚刚祁臻心情大好,分享几张风景图加自己的美照,Catherine看见她朋友圈动态,忍不住找祁臻八卦。

“没有啦,漂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Carl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欸”

“下次去香港约饭哦”

祁臻敷衍三段式,Catherine见状也没有再追问,只也客套回复得闲饮茶。

思绪飘回离职前,祁臻在新加坡读研究生时,由于学院和业界有一些项目合作,她经常作为学生代表到香港进行交流,之所以会到香港工作,就是因为当初交流时被前公司领导看中,邀请祁臻毕业后到他的部门工作,结果祁臻到那做了一年多,领导提前退休享受生活去了,老板直接空降了新的部门主管。

新主管Carl确实曾是她在新加坡读研时短暂交往过的学长,毕业后因为就业城市的分歧和平分手,没想到过了三年居然在香港遇到他,但大家都是体面人,还能做回点头之交的同事。真正的导火索是公司内部的派系清洗。

Benson,祁臻的直属上司,是公司老臣,作风保守但护短。 Carl是空降兵,带来一套全新的管理理念和人事架构。起初两人还能维持表面和平,直到总部下达新一轮的架构调整通知——Benson的部门将被拆分,核心业务划归Carl管辖。

斗争从暗处浮到明面。邮件里含沙射影的指责,会议上互不相让的争执,项目资源分配时的刻意倾斜。祁臻作为Benson手下的骨干,又曾与Carl有过私交,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试过保持中立,专注做事。但职场从不讲道理——一次跨部门会议上,Carl当众质疑她负责的项目数据有水分,语气客气,措辞却锋利。 Benson当场拍了桌子,说Carl“新官上任三把火,别烧错地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祁臻看着投影幕上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报表,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透顶。她站起来,声音平静:“数据源和计算逻辑都在附件第17-23页,Carl总如果有疑问,会后我可以单独解释。现在是否继续会议?”

那天下班后,Carl在电梯口堵住她。

“抱歉,今天不是针对你。”他穿着熨帖的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眼神里却有倦意,“但Benson必须走,这是总部的意思。你如果愿意……我可以把你调到我直管的团队。”

电梯门映出两人的倒影——他仍然英俊得体,她则面无表情。祁臻忽然想起在新加坡的时候,Carl也是这样对她伸出橄榄枝:“我拿到了伦敦的offer,你如果愿意,可以申请陪读签证。”

那时她说:“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现在她说:“谢谢Carl总的好意,但不必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里她的脸逐渐模糊。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凌晨三点站在公寓窗前,手里握着半杯威士忌。手机屏幕亮着,是Carl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臻臻,别意气用事。这个行业很小,为自己多考虑。”

她没有回复。只是忽然想起大四那年,她拒绝了保研名额,执意要考新加坡的学校。教授劝她:“女孩子,求稳一点好。”她说:“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如今世界是看到了,却发现自己仍在小小的棋局里,被人当作可以随意挪动的棋子。

真正的爆发在一个周五下午。 Benson把她叫进办公室,递给她一份调岗通知——平调到行政支持部门,远离所有核心业务。

“Carl的意思。”Benson揉着太阳穴,“我保不住你了。或者……你主动去找他谈谈?你们毕竟……”

“毕竟什么?”祁臻忽然笑了,“毕竟睡过?”

Benson噎住了。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轻轻放在调岗通知旁边。纸张相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地。

“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她说,“但我选第三条路——我不玩了。”

走出办公室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回到工位,开始默默收拾东西。 Catherine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祁臻只摇摇头说“累了,想休息”。

离职流程走得很快——Carl大概觉得她识趣,没再为难。最后一天,她交完工牌,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色,她在门口停顿了三秒,然后头也不回地拦了辆的士。

“去机场。”她心力交瘁。

的士驶上青马大桥时,手机震动。是Carl:“晚上见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说。”

祁臻看着窗外掠过的海面,打字回复:“不必了。”

然后拉黑,关机。飞机起飞时,香港的灯火在脚下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靠着舷窗,忽然泪流满面——不是伤心,是某种沉重的、黏稠的东西终于从身体里剥离的疼痛。

“你好,帮你添一下茶水哈。”

服务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祁臻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思绪从冰冷的香港玻璃幕墙被拉回阳光灿烂的洱海边,祁臻有些恍惚。指尖残余的微颤,和眼前波光粼粼的温暖水面形成了尖锐对比。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呼出去,让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填满。

服务员添完水走开了。祁臻端起杯子,冰凉的柠檬水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一些烦躁。她重新看向手机,除了Catherine那几条,没有新消息。社交软件上,她刚才po的那几张洱海照片下,已经零星有了几个赞和评论,大多是“好美”、“羡慕”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秦姒也点了个赞,但没评论,大概在忙。

也好。她不想解释,也不想倾诉。那些破事,就该烂在过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片刻,她还是点开了和随翊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早上他发的那句“起床看海鸥了”,往上翻,是昨夜临睡前他发的一张夜空图,配文“大理的星星”。再往上,是在酒吧喝酒时他随手拍的她的侧影,光线昏暗,只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说“抓拍到了,像只偷喝酒的狐狸”。

她一条都没回。

不是故意不回。昨晚发生的一切太快太混乱,再到此刻她独自坐在洱海边回想那些糟心的往事,时间线在她脑子里缠成了乱麻。她需要一点空间,把这些乱麻一根根捋清楚。

正要锁屏,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随翊。

他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老聂民宿的后院,几个住客正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是个烧烤架,烟雾缭绕。配文:“老聂弄来了只羊,说晚上烤全羊,问你来不来。”

祁臻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忙。”

发送成功后,她立刻有点后悔。这个“忙”字听起来太生硬,太像敷衍。她正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随翊的消息又过来了,这次是语音。

她点开,背景音有些嘈杂,能听到老聂的大嗓门和别人的笑声,随翊的声音夹杂其中,不高,但清晰地传过来:“行,那你先忙。羊给你留条腿?”

这种熟稔让祁臻心头那点微妙的尴尬和不自在,忽然就被冲淡了一些。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按住语音键,学着他的语气:“行啊,要烤得焦一点。”

发送出去后,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洱海。阳光在水面跳跃,远处有船只缓慢移动,白色的海鸥绕着船桅盘旋。心里的烦躁似乎真的被这暖洋洋的阳光和随翊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熨平了不少。

他好像有种能力,能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把小尴尬轻描淡写地揭过。不是逃避,而是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活在当下”的态度,把她从那些泥沼般的思绪里拽出来。

这感觉……不坏。

祁臻又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起身叫车返回古城。

祁臻付钱下车,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让人食指大动。后院果然热闹,老聂正挥舞着刷子给架在炭火上的整羊刷油,几个住客围在旁边,说说笑笑。随翊也在其中,他换了身居家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正低头认真地串着蔬菜,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祁臻的脚步顿了顿。

随翊像是心有灵犀般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他没说话,只是朝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刚串好的一串蘑菇,示意她过来。

鼻尖是诱人的食物香气,耳边是嘈杂却温馨的人声,眼前是随翊带着笑意的眼睛和手里那串傻乎乎的蘑菇。

“烤一烤更好吃。”随翊很自然地引着她走到烤架旁,给她腾了个位置,“老聂这羊挑得好,肥瘦相间。”

老聂在一旁听见,得意地哈哈大笑:“那当然!我老聂出手,必须是精品!小祁啊,你可算来了,再不来,这最好的羊排就要被这帮饿狼抢光了!”

旁边的住客也跟着起哄,气氛热烈又轻松。祁臻在这种氛围里,也渐渐放松下来,接过随翊递来的啤酒,和众人碰杯。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祁臻小口咬着随翊特意给她留的、烤得焦香的那块羊腿肉,味道确实很好。随翊就坐在她旁边,,偶尔帮她递个调料,或者低声告诉她哪种蔬菜烤到什么程度最好吃。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谈,但那种无声的默契和自然的亲近感,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安心。

吃到一半,随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对祁臻低声道:“我接个工作电话。”然后起身走到稍远一些的角落。

祁臻点点头,继续和旁边的女孩聊着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随翊背对着人群,单手插在裤袋里,侧脸线条在院子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专注。他似乎在解释什么,语气平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过了一会儿,他挂断电话走回来,重新坐下时,身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属于工作状态的冷峻气息。但看到祁臻望过来的目光,那点冷峻立刻融化了,他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工作室那边有点急事,明天下午的拍摄方案要临时调整。”

“要紧吗?”祁臻问。

“还好,就是得回房間加个班。”随翊说着,看了看时间,“我可能得先走了,羊还没吃几口呢。”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遗憾。

祁臻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带着遗憾的眉眼,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她拿起旁边还没动过的一盘羊排,用干净筷子夹了几块最好的放到一次性餐盒里,递给他:“带上,路上吃。”

随翊愣了一下,接过餐盒,眼睛亮了起来:“谢谢。”

“快去吧,别耽误正事。”祁臻挥挥手。

随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着祁臻,欲言又止。

“还有事?”祁臻抬眼看他。

“明天……”随翊顿了顿,“你有安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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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做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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