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开学那天,王书言在火车站接到她妈的电话。
“你爸把第一笔钱还了。”她妈的声音比去年亮了一些,“供应商那边说咱们守信,后面的不急。”王书言站在出站口,拖着行李箱,周围全是返校的学生。她说“好”,然后想了想,又说:“我这边也快发工资了,月底再打一笔回去。”她妈说“不用”,她说“我心里有数”,然后挂了电话。
大四的课表只剩下两门选修和毕业实习。王书言把大部分时间都投在了事务所和CPA备考上。周老板已经让她独立负责小客户的年报审计,从联系客户到出具报告,全流程都由她做,周老板只负责最后审核。她做得越来越顺手,底稿的逻辑也越来越清晰。
九月下旬的某天,王书言在CPA官网上查了往年的报名时间和考试安排。她确认了应届毕业生的报考规则——大四学年可以在毕业年度报名,报名时间在四月,考试在八月。她把这几个时间节点记在备考计划表上,旁边写了一行字:“四月报名,六门报四门。”剩下的两门,她打算毕业后第一年考完。
十月,她继续在事务所做项目。周末间隙,她回了一趟家。她爸的生意有了起色。去年年底一个以前的客户给他介绍了一个活,是县城新区一个楼盘的外墙材料供应,量不大,但结款及时。她爸用这笔钱把之前积压的一批库存清了出去,资金周转开了。她妈在早餐店的活还做着,但晚上不用再做账了,王书言给她做了个自动计算的表格,每月底更新一次就行。她在家住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帮她妈整理换季衣服的时候,她妈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打电话说事务所那个周老板,人怎么样?”王书言说:“挺好的,做事认真。”她妈叠着一件外套,没抬头:“你以后毕业了,就在那边干?”“可能。也可能去大一点的事务所。”“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她妈把那件外套放进箱子里,拍了拍上面的灰,“你爸说你比他会算账,我也觉得。家里的事你不用老惦记着,债快还完了,你把自己的路走好。”王书言“嗯”了一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临走那天早上,她爸骑摩托送她去火车站。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了站前广场,他把车停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拿着。”王书言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千块钱。“爸,我有钱。”“拿着。”她爸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你妈说你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你自己肯定省着花。这钱是干净的,你拿着用。”王书言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她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上车吧”,然后转身去推摩托。她站在进站口,看着她爸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腰弯了一些。
火车上她翻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笔悬在纸面上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债快还完了。她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
回到学校后,日子继续。十一月,她在图书馆碰到了陈苒。陈苒在准备考研,每天都在三楼占座。王书言去三楼找她拿笔记的时候,路过靠窗的位置,发现那里坐着一个男生,桌子上摆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一本《审计学基础》。她看了一眼,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再回头。
十二月,她考完了大四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翻开日记本。她翻到第一页,从第一章开始看。那些“已确认事实”和“未确认假设”密密麻麻地铺在纸上,有些字迹被时间磨得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楚。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大四上学期期末,她做了最后一个决定。她通过共同好友拿到了弋云舟的微信。她花了三个小时起草那条消息。写了删,删了写。最终决定不写“我喜欢你”,而是写:“谢谢你大一那天借我的伞。我一直没有还给你。还有,我喜欢过你,从大一到现在。你不用回复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祝你前程似锦。”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CPA教材。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弋云舟的回复只有两行:“谢谢你的喜欢。伞不用还,祝你大学生活顺利。”礼貌、得体、不留余地。王书言看完之后,没有哭。她截图,存入一个名为“已完结”的相册。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写了最后一页:“已确认事实:我告诉他了。他没有记得我,但还是礼貌地回应了。未确认假设:无。”她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把它和那把蓝色折叠伞一起,压在了柜子最里面。她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翻开税法教材。离四月报名还有四个月,离考试还有八个月。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