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王书言坐在图书馆三楼的电脑前，屏幕上是CPA报名系统的页面。她提前十分钟登录，系统卡了三次，她刷新了三次。报名通道九点准时开放，她花了二十分钟填完所有信息，上传了照片，选了考区，核对了两遍科目，最后停在缴费页面上。四门，一千零四十块。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确认支付。钱是从她攒了半年的兼职工资里出的，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的。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她截了图，存进“CPA”相册。然后她关上电脑，翻开税法教材，开始做今天的第二套模拟卷。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她把台灯调亮了一档。
四月下旬的某天下午，她在事务所做一家客户的税务汇算清缴。周老板接了一个电话，挂掉之后走到她工位旁边，说：“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王书言抬起头。“我有个同学，在江城能源集团做内审负责人。他们财务部最近要招一个税务专员，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周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跟他说了你。你如果感兴趣，我把你简历发过去。”
王书言握着鼠标的手没有动。江城能源集团。她听到这六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一张海报，会计系公告栏上那张就业去向统计。“弋云舟——普华永道（后）——江城能源集团财务部经理。”她记得那张海报贴了整整一个学期，每次路过她都会看到。“你怎么想？”周老板问。“我现在还在备考CPA，”她说，“四门，八月考试。”“我知道。他们那个岗位不着急，可以等你考完。你可以先把简历发我，我帮他转过去。”王书言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好，我回去整理一下。”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简历是三年前做的，大一暑假第一次找实习的时候写的，内容很少，只有基本信息、教育背景和一段学生会经历。她把它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加上了事务所三年多的实习经历，加了独立负责的项目，加了CPA在考的状态。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从头读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然后发给了周老板。发出去之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邮件已发送”的提示。她关掉电脑，去洗漱。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职业发展的一步。江城能源集团是本地最大的国企，财务体系成熟，能接触到更复杂的业务。如果拿到offer，她就去。如果拿不到，她继续在事务所做。她没有想别的。
五月中旬，她接到了面试通知。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低丸子头。江城能源集团的办公楼在市中心，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她走进大厅的时候，脚步比想象中稳。面试在十七楼的小会议室，三个人，一个是HR，一个是财务部副经理，另一个是内审负责人——周老板的同学。财务部副经理问了她几个专业问题，关于递延所得税和关联交易的税务处理。她答得很顺，因为事务所这几年做过好几个类似的案例。内审负责人问她为什么想来企业，她说“事务所接触的行业广，但我想在一个行业里扎深”。这是实话，也是她想了很久的答案。面试结束的时候，HR说“一周内给消息”。她站起来道谢，走出会议室，等电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财务部的办公区在走廊另一侧，玻璃隔断，里面有人在走动。她没有看到弋云舟。她收回目光，电梯来了，她走了进去。
一周后她收到了offer。税务专员，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年终奖另算。她把offer截图发给她妈，她妈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到过的轻松：“你爸说让你好好干。”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铅笔写的，很轻：“他在这里。”
六月初，她回学校办毕业手续。毕业论文答辩、毕业照、散伙饭，事情堆在一起。她每天忙到很晚，CPA的复习只能挤在清晨和深夜。陈苒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继续留在江城。散伙饭那天晚上陈苒喝了两杯啤酒，靠在王书言肩膀上说“你以后要是成了大财务总监，别忘了请我吃饭”。王书言说“你先毕业再说”。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得很直，手放在学士帽的流苏上，嘴角微微翘了一点。她把照片发给她妈，她妈说“好看”。
七月，她搬进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出租屋。一室户，三十平米，月租一千八。她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那本《审计学基础》放在最下面一层。柜子最里面，两把伞叠在一起，一把蓝色，一把黑色。她把它们拿出来，撑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好，放回了柜子。她坐在床垫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窗外是江城的夜景，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她不知道弋云舟的办公室在哪一栋楼里，但她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和她一样，在加班，或者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拿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次写是五月，那行“未确认假设：无”还在。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打开CPA的教材，翻到税法的最新一章。离考试还有一个月，她还有四门要考。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