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CPA考试像一场长跑。
王书言考完最后一门税法的那天下午，走出考场，站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腿有点发软。四门连考两天，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脑子里全是增值税税率和递延所得税的抵销分录。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公交车的时候给周老板发了条消息：“考完了，感觉还行。”周老板回了一个大拇指。成绩要等到十一月才出来。她没多想，考完的第二天就去事务所把之前攒下的项目收尾。周老板给她结了最后一笔工资，比平时多了一千块，附了一句“毕业礼物”。她把钱转给她妈，她妈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九月初，入职通知来了。江城能源集团财务部，税务专员岗，九月十五日报到。通知邮件里附了报到流程、所需材料和部门介绍。她读了两遍，把关键信息抄在记事本上，然后打开衣柜，翻了一遍自己能穿的衣服。报到那天她起得很早。七点出门，地铁三站路，出来走五分钟。江城能源集团的大楼比她面试时看起来更高，三十多层，浅灰色的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一块黑色大理石牌子，刻着公司的全称。她站在楼下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大步走了进去。
大厅很大，前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电子屏，滚动着各分公司的实时数据。她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前台让她上十七楼。电梯里人不少，有穿工装的，有穿衬衫的，有人跟她一样手里拿着入职材料，表情紧张。电梯到十七楼，门打开，正对面是财务部的玻璃门，上面贴着“财务部”三个银色字。她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迎上来，姓赵，是财务部的行政专员，负责带新员工熟悉环境。赵姐带她转了一圈，介绍了办公区布局——税务组在靠窗那排，隔壁是资金组，再过去是核算组，走廊尽头是财务总监办公室。她经过那间办公室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有人影。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不大的格子间，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部电话和一盆绿萝。赵姐说“这盆是上任留下来的，你不想养可以扔掉”，她说“留着吧”。上午办了入职手续，签了合同，交了材料。下午税务组的组长来找她，姓刘，三十出头，说话干脆，给了她一叠资料。“你先看这些，公司近三年的税务申报表、汇算清缴报告和几个主要税种的台账。下周开始你跟几个项目，具体我再安排。”王书言点头，接过资料，坐回工位开始看。税务组的业务比她想象中复杂，公司涉及增值税、企业所得税、资源税、环保税等多个税种，还有不少跨区域项目的税务处理。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打算回头问刘组长。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没在意，继续往电梯方向走。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侧身让了一下，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深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脚步很快。她没有抬头。电梯来了，她走了进去，门关上。
第二天中午，她去茶水间热饭。茶水间很小，微波炉旁边站着一个男同事，正在等加热。她站在旁边等，目光无意间扫到对面墙上贴着的部门组织架构图。她看了一遍，在财务总监那一栏停住了，弋云舟。照片很小，拍得很正式，白衬衫，表情严肃。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微波炉叮了一声，前面的男同事拿起饭盒走了，她把自己的饭盒放进去，按下加热键。
回到工位后，她打开公司的内部通讯录，搜了一下“弋云舟”。搜索结果跳出来，财务总监，办公室在十七楼走廊尽头，分机号8801。她关掉页面，继续看税务申报表。
下午刘组长让她整理一份近三年的企业所得税税会差异台账。她做了一整个下午，把每一笔调整项都核对了一遍，发现有一笔固定资产折旧的税会差异在去年的汇算清缴中没有被完全调整。她想了想，把这个问题写在了自己的工作笔记上，打算第二天跟刘组长确认。第三天上午，她把这个问题跟刘组长说了。刘组长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确实有问题，去年的汇算清缴是前任税务专员做的，他已经离职了”。她让王书言把相关的凭证和调整分录整理出来，写一份说明，她拿去跟上级汇报。
当天下午，刘组长从财务总监办公室回来，表情比去的时候松弛了一些。“弋总看了你的说明，说处理得不错，让你继续跟进。”她递给王书言一份文件，“这是去年那笔调整的原始凭证，你拿去核对一下，把差异金额确认清楚。”王书言接过文件，说了声好。她回到工位，翻开凭证。凭证很厚，她用回形针一页一页翻过去，在第三十七页找到了那笔固定资产折旧的明细。数字很清楚，差异金额也对得上。她把金额填进台账，又把调整分录写了一遍。做完这些，她在工作笔记上写了一行字：“已确认事实：他看到了我的说明。”
那天她没有再经过财务总监办公室。下班的时候她走的是另一侧的楼梯，绕了一圈，从大楼后门出去。外面下着小雨，她撑开自己那把透明伞，走了三站路回家。雨不大，但很密，伞面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她走得很慢，到家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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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