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三周，刘组长交给王书言一个任务。
“下周一财务部开月度例会，弋总主持。你手上那个税会差异的问题，做一个PPT，汇报一下。”刘组长把一个U盘放在她桌上，“十分钟左右，不用太长，重点讲清楚问题、原因和你的建议。”王书言接过U盘，说好。接下来四天，她一边继续做日常的税务申报工作，一边抽空做PPT。她把那笔固定资产折旧的税会差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找了去年和前年的汇算清缴报告做对比，又翻了三份上市公司年报里同类问题的披露方式。她做了十六页，每一页都是数据和依据，没有多余的废话。做完之后她自己对着电脑讲了三遍，掐着时间，控制在九分半。
周一下午两点，财务部月度例会。会议室在十七楼走廊的另一侧，比面试那间小会议室大一些，中间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一排。王书言到的时候，税务组的人已经坐了，刘组长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在旁边。她坐下来，把电脑接上投影，翻到PPT第一页。
两点整，弋云舟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没有带电脑。他走到长桌尽头的位置坐下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经过王书言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开始吧。”刘组长先汇报了税务组的月度工作，然后说：“下面由小王汇报一下近期发现的一个税会差异问题。”
王书言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她没有看弋云舟，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数据。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她在事务所给客户汇报时一样。“上个月我在整理近三年企业所得税台账时，发现一笔固定资产折旧的税会差异在去年的汇算清缴中没有被完全调整。差异金额是四十七万六千，涉及三台生产设备。原因是会计上采用了双倍余额递减法，而税务上按直线法扣除，但前任税务专员在填报时只调整了当年的折旧差异，没有把前两年形成的暂时性差异做递延处理。”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调整前后的对比表。“我的建议是分两步处理。第一步，更正去年的汇算清缴申报，补缴税款和滞纳金。第二步，在今年的季度预缴中把前两年的累计差异一次性调整到位，避免后续再出现类似问题。具体金额和计算过程在附件里，我已经跟主管税务机关做了初步沟通，他们口头确认了这个处理方式。”她翻到最后一页，总结了两行字，然后说：“汇报完毕。”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刘组长先开口，补充了一句“小王在事务所做了三年多，专业底子很扎实”。然后弋云舟说话了。“你刚才说跟主管税务机关做了初步沟通，是通过什么渠道？”王书言转向他，第一次正面看他。他和面试那天她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拿文件夹的背影一样，坐姿很直，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是通过税务局的税企交流群，我先发了一个咨询函，把情况和处理方式写清楚，他们税管员回复了，说原则上认可这个思路，具体操作等正式提交更正申报的时候再核定。”
弋云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刘组长，最后落在王书言身上。“处理方式没问题。更正申报走流程，滞纳金从税款所属期算起，让资金组那边提前准备一下。另外，”他顿了一下，“你刚才说前两年的累计差异在今年的预缴中调整，有没有考虑今年新购置的那批设备？它们的折旧方法是不是也有同类差异？”王书言愣了一下。那批新设备是八月份采购的，她还没有来得及核对其折旧方法。她如实回答：“这批设备我还没有核对，会后我会去确认。”弋云舟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说：“下一项。”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王书言后面的时间里一直在记笔记，没有再看弋云舟。散会的时候她收拾电脑，其他人陆续往外走。她把投影线拔掉，合上电脑，转身准备出门。弋云舟还坐在位置上，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抬起头。“新来的？”她停住脚步。“嗯，上个月入职的。税务组，王书言。”“我知道，”他说，“周会计推荐的人。”周老板的名字叫周建国，在业内大家习惯叫他周会计。弋云舟认识他，这不算意外。“你之前那笔调整做得不错，”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新设备的事，尽快确认，有结果跟我说一声。”“好。”
她走出会议室，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她站在饮水机前面，拿了一个纸杯，接了一杯水。她的手没有抖，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喝了一口水，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查那批新设备的采购合同和折旧政策。下午五点半，她查完了。那批设备确实存在同类差异，金额不大，但按照弋云舟说的思路，应该一并调整。她把结论写在工作笔记上，打算第二天跟刘组长汇报。
下班的时候她走了正门。经过走廊的时候，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灯还亮着。她没有往里面看，脚步也没有放慢。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回家的路上她没有撑伞，今天没有下雨。她走在人行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落下来。她走到小区门口，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当晚饭。结账的时候她看到货架上有一把透明伞，和她现在用的那把一样，十块钱。她看了两秒，没有买。回到家，她坐在床垫上吃面包。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车流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次写是入职第三天，那行“已确认事实：他看到了我的说明”还在。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他看了我的汇报，问了问题，我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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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