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开学那天，王书言自己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学姐。
迎新的时候，她站在会计系的报到台后面，给新生递材料、指路、回答各种琐碎的问题。有个女生拖着行李箱过来，淋了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问她“行政楼怎么走”。王书言看着她，恍惚了一瞬。她想起两年前自己站在樟树下，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递给她一把伞，指了方向，转身走了。她给那个女生指了路，又从桌肚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女生说了谢谢，拖着箱子走了。陈苒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那个表情好慈祥。”王书言没理她，低头整理材料。
迎新结束后，她去了图书馆。这次她没有上三楼，而是去了二楼。她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摸到一层薄薄的灰。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固定坐了。她站起来，离开了二楼。
大三的课表比大二松了一些，主修课只剩高级财务会计、审计学和财务管理。王书言把更多时间投在事务所和CPA备考上。周老板开始让她独立负责一些小客户的年报审计，从联系客户到出具报告，全流程都由她做，周老板只负责最后审核。她做得越来越顺手，底稿的逻辑也越来越清晰。九月底，她开始系统梳理CPA的六门科目。虽然还不能报名，但她把每一科的教材都过了一遍，做完了配套的习题。她发现自己对《审计》和《会计》的理解比大二时深了很多，很多之前想不通的地方，在实务中接触过真实凭证之后就自然通了。她把这种感受记在日记本上：实务经验对理解教材帮助很大。
十月，她开始准备剩下的四门。税法、经济法、财务成本管理、公司战略与风险管理。四门一起看压力太大，她打算分两年考完。计划表上写着：“大四报四门，毕业后再考两门。”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
事务所那边她也没有停。周老板最近接了一家小型制造企业的年度审计，王书言负责存货盘点。她和企业的人一起进了仓库，清点了整整两天，从原材料到产成品，每一笔都对了出入库单。第二天下午，她发现有一批原材料的账面数量和实际盘点数差了将近两吨。企业的人说是“正常损耗”，她翻了翻前几年的盘点记录，损耗率从来没有这么高过。她把这个发现写进了底稿，附上了对比数据。周老板看完之后说：“你想怎么处理？”她说：“建议扩大样本量，对其他月份的出入库记录也做一次核对。”周老板点了点头，让她去做。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全年的出入库数据都拉了出来，发现这批原材料的问题不是偶然的。她写了一份详细的说明，周老板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可以考完CPA来我这里做合伙人。”王书言笑了一下，说“还早”。
十一月，她在图书馆碰到了陈苒。陈苒在准备考研，每天都在三楼占座。王书言去三楼找她拿笔记的时候，路过靠窗的位置，发现那里坐着一个男生，桌子上摆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一本《审计学基础》。她看了一眼，书脊上的标签编号和当年她借的那本一样。她站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再回头。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她考完了大三的期末考试。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很大，她把围巾裹紧，往公交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陈苒发来的：“考完了？出来吃火锅？”她回了一个字：“累。”陈苒说：“那改天。”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公交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车停下来。她看到路边有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加班，对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她想起弋云舟。他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地方加班，或者已经下班了。国企的财务经理，不用像事务所那样熬夜。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刻意想起他了。他变成了一个偶尔闪过的影子，像公交车窗外掠过的某一盏灯，亮一下，然后就过去了。绿灯亮了，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宿舍后，她打开日记本。上次写是十月，她在下面写了新的一行：明年可以报名了。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话，用铅笔写的，写得很轻：“他当年一次报了六门。”她合上日记本，去洗了个澡。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她想，明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考完了四门，家里的债也能还掉一大半。到时候她刚好大四，可以开始找工作了。她的路很清楚，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至于弋云舟，他在另一条路上。两条路有没有交叉的一天，她不知道。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站在原地等一个答案了。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打开财务成本管理的教材，翻到第一章。离明年的考试还有十个月，但预习总是没错的。台灯亮着，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沙沙响。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算第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