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里的电话

暑假王书言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学校多待了十天,找了一份短期的实习。事务所不大,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注册会计师,姓周,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快,走路也快。王书言跟着他跑了三个客户的账,每天对着凭证和报表,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七点,中午休息一小时,管一顿盒饭。十天下来,周老板给了她六百块钱。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递过来,说:“小姑娘挺踏实的,明年暑假要是还想来,给我打电话。”王书言把信封捏在手里,说了谢谢。

回家的火车上,她把六百块分成两份,四百存起来,两百当路费和零用。她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一片青绿色,风吹过去像波浪。她想起上学期期末没有回家,在学校多待的那几天,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里只有她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两个人隔着三排桌子,各看各的书,谁也没跟谁说一句话。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他每天下午两点来,五点走,和她一样。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爸骑着一辆旧摩托来接她,头盔只有一个,她自己戴上了,她爸光着头,在夏天的太阳底下晒着,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她爸的腰,摩托发出突突突的声音,穿过县城的主街,经过她读高中的校门口,经过一家新开的超市,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是他们家自己的,一楼租给了一家早餐店,二楼他们自己住,三楼以前租给一个做电商的年轻人,但年初那个人搬走了,到现在还空着。

王书言提着箱子上了二楼,她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声音探出头来,手上沾着面粉,笑着说:“回来了?饿不饿?马上就好。”她放下箱子,去厨房帮忙。她妈在炸藕盒,油锅里滋滋响,满屋子都是香味。她站在旁边递藕片,她妈问她实习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一一回答,语气很平。她注意到她妈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但她没有说。

晚饭她爸开了一瓶啤酒,给她也倒了一杯。她爸话不多,喝了两口酒,说了句“这学期成绩怎么样”,她说“还行”,她爸就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妈在旁边给她夹菜,说“多吃点,瘦了”。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她爸的鼾声,很响,隔着墙也听得清楚。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暑假的日子过得快。她白天在县城的一家小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一千二,每天站八个小时,晚上回家帮她妈做家务。她很少出门,偶尔去高中同学家坐坐,聊几句各自的大学,然后回家继续看CPA的教材。她已经看完了《会计》的前三章,进度很慢,但她不急。

七月底的某天晚上,她爸接了一个电话。王书言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听不太清客厅里说什么。但她听到她爸的声音忽然高了半个调——“什么叫找不到人了?”然后是一阵沉默。她关掉水龙头,碗还拿在手里,水从指缝里滴下来。她妈从房间里出来,看了她爸一眼,脸色变了。她爸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她妈问:“怎么了?”她爸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哑:“合伙人跑了。账上的钱,全没了。”

王书言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池边上,没碎,但缺了一个小角。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着隔壁她爸妈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有时是争执,有时是叹气。她爸说“还差工人三个月工资”,她妈说“家里的存款呢”,她爸说“都垫进去了”。她妈哭了,声音压得很低,但王书言听得很清楚。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她爸出门了,说去找人问问情况。她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单据和存折,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王书言走过去坐在她妈旁边,拿过计算器,说:“妈,我来。”她花了两个小时把所有账目理清。她爸的生意规模不大,做的是建筑辅材供应,客户主要是县城周边的小工地。那个合伙人负责跑业务,她爸管进货和送货。去年开始,合伙人说有个大项目,要垫资,她爸把家里的积蓄和能借的钱都投了进去。现在人跑了,项目是假的,钱也没了。

账面上能动的钱,加上借出去还没收回来的,满打满算也只能先付几个员工的工资。还有几个供应商的货款也没结,数目不小。她妈看着她,问:“怎么办?”王书言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周老板给她那六百块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这个行业的门槛。现在她知道了,那六百块连门槛上的一块砖都买不到。

“先把工资付了。”她说,“员工是干活的,不能欠,他们也有家庭也要生活。供应商那边我去谈,能拖就拖,能分期就分期。”她妈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书言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她一家一家去找供应商谈,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对,能说清楚的说清楚,说不清楚的记下来回去问她爸。有的供应商态度不好,拍桌子骂人,她就站着听,等对方骂完了再说“叔,这笔钱我们认,但现在确实拿不出来,您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内一定结清”。有的供应商好说话,叹了口气说“你爸这人实在,我不逼你们,但年底之前得给我”。

她爸跑了几个工地,收回来一些尾款,不多,但好歹凑上了工资。员工来领钱的那天,王书言坐在桌子后面,一个一个核对金额,签字,按手印。有个年纪大的人领完钱没有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比你爸会算账。”然后走了。她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八月底,她该回学校了。走之前那天晚上,她妈给她收拾箱子,她爸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王书言走过去,在她爸旁边坐下来。“爸,我算了,家里的债我列了一个清单。工资清了,供应商的货款分三批,年底前还第一批,明年年中还第二批,年底还清。利息我跟他们谈了,都同意免了。”她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烟掐灭了。“我明年考完试就去实习,周老板那边一个月能给我两千。我每个月留八百,剩下一千二打回来。”她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你念你的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我管得了。”她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了阳台。王书言听到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嗒响了一下。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把家里的债务明细全部列了一遍,数字精确到个位。写完之后她翻到前面,看到上学期末她写的那行字——“已确认事实:他毕业了,她重新翻了一页,又拿起笔写了几行。”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箱子的最底层。她关灯躺下,看着天花板。隔壁她爸的鼾声很轻,像是没有睡着。

她想起弋云舟。想起他毕业那天,她捡到的那把不是他的伞。想起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想起那本《审计学基础》第七章的铅笔批注,想起透明胶带下面那三个字。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坐上回江城的火车。她妈在站台上挥手,她爸站在摩托车旁边,没有进站。火车开动的时候,她从窗户里看到她爸摘下了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她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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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不渡书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