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二

大二的宿舍调整到了三楼。

王书言拖着箱子上楼的时候,陈苒已经在靠窗的下铺铺好了床,占了她旁边的位置。“咱俩还挨着,”陈苒说,“我跟辅导员说了,就咱俩不换。”王书言把箱子放下,说了句“谢谢”,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箱子里除了衣服和书,还有她妈塞的两罐辣椒酱,一瓶腌萝卜,以及那个日记本。她把日记本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把CPA教材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新学期的课表贴在墙上:中级财务会计、成本会计、税法、经济法、统计学原理。周二和周四下午空着,周五全天没课。她算过,这些空出来的时间够她做一份兼职。

开学第一周,她去了上学期实习的那家事务所。周老板还记得她,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说:“大二了?课程紧不紧?”王书言说:“周二周四下午和周五全天可以来。”周老板想了想,说:“你每周来三个半天,我一个月给你一千二,不签合同,你愿意就干。”王书言说“行”。她当天就留了下来,跟着周老板做了一家小公司的年报审计。工作内容和暑假差不多,整理凭证、核对流水、编制底稿。不同的是,这次她做得更快了,数字看一眼就能定位到对应的科目,凭证翻两页就知道缺了什么。周老板没夸她,只是把更多的东西交给她做。

九月中旬的某天晚上,她在宿舍整理凭证复印件,陈苒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桌上的CPA教材。“你学这个干嘛?”陈苒问。“提前看看。”“你也太卷了。”陈苒摇摇头,躺回床上刷手机。王书言没理她,继续看教材。翻到第三章第三节的时候,她发现一道关于交易性金融资产的例题数字有问题,答案对不上她的计算过程。她重新做了三遍,还是不对。第二天她去网上查了一下,发现有人在CPA论坛里讨论过这道题,确认是教材印刷错误。她在书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批注:“数字有误,应为850,000。”字迹很轻,收笔很重。

十月,专业课的压力上来了。中级财务会计的作业量比上学期翻了倍,光是长期股权投资的核算方法就讲了整整三周。王书言每天六点半起床,先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买两个包子,直接去教室占座。上午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去事务所,晚上回来做作业、看CPA。日子像被刻进了模子,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翻版。她很少想起弋云舟了。偶尔,在翻凭证的时候,在图书馆三楼看到有人穿灰色卫衣的时候,在食堂听到有人喊“学长”的时候,她会短暂地恍惚一下。但那种恍惚越来越淡,淡到有时候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没有刻意去忘,她只是没有时间记得。

十月下旬,会计系组织了一次专业讲座,请的是四大的一位高级经理来讲审计实务。王书言去了,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讲台上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PPT做得简洁干净,案例都是真实的上市公司审计案例。他讲到一个存货盘点的案例时,说了一句“审计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你得去仓库,去车间,去看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王书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讲座结束后,她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两个学姐在聊天,其中一个说:“弋云舟现在在普华永道,听说天天加班到凌晨。”另一个说:“审计就这样,前三年拿命换经验。”王书言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出教三,外面起风了,梧桐叶被吹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图书馆方向走去。她想:他现在在加班。在某个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对着报表和底稿,和现在的她做着一模一样的事。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安心。

十一月初,她收到了第一笔兼职工资。一千二,周老板用微信转给她的,附了一句“干得不错”。她把八百转给了她妈,留了四百给自己。她妈收到钱后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抖:“你自己够不够花?”她说够。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好好念书,别太省”。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八百块,数字不大,但她觉得这是她自己挣来的第一份底气。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图书馆。她给自己放了一个晚上的假,躺在床上看了一部电影,陈苒推荐的,一部很老的港片。看到一半的时候陈苒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递给她一杯。“今天什么日子?”王书言问。“没什么日子,”陈苒说,“就是想喝。”王书言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的。她忽然想起大一报到那天,在樟树下淋雨的时候,弋云舟递给她一把伞。那把伞现在还在柜子最里面,和那把不知道是谁的黑伞叠在一起。她不知道那把黑伞是谁的。她捡回来之后就没有再用过,也没有扔掉。两把伞放在一起,一把蓝色,一把黑色,像两段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故事。她喝了一口奶茶,继续看电影。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周。王书言考完最后一门中级财务会计,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对答案。她没参与,背着书包直接去了图书馆三楼。她翻开《审计》教材的第一章。第一章讲的是审计概述,没什么难度,但她看得很仔细,每一段都读了。读到第三节的时候,她看到一句话:“审计的本质是独立性的保证。”她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她想起了弋云舟。想起他大四那年站在教三的讲台上,说“不要怕犯错,但要记住自己犯过的每一个错”。她当时坐在倒数第三排,假装在记笔记。她确实记了。那句话被她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在一堆会计分录中间,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合上教材,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日记本——她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了。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次写的还是暑假结束时的那句“已确认事实:我没有资格喜欢任何人”。那行字还在,铅笔写的,有些模糊了。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大四才能报名。在那之前把教材吃透。”她合上日记本,放回书包。

窗外有学生经过,背着书包,哈着白气,脚步匆匆。王书言看着窗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超市的小票,她今天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花了六块五。她把小票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翻开《审计》教材的第二章,继续往下看。图书馆的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风把梧桐枝吹得摇晃。她坐在那里,一个人,一本书,一支笔。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半年多。她没有再去看过。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云舟不渡书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