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天的距离

寒假很短。

王书言在家待了不到二十天,正月初八就坐上了回学校的火车。出门前,他爸说“好好念书”,然后转过身去,点了一根烟。

火车上她靠着窗,外面的田野飞速后退。她翻开那本从图书馆借的《审计学基础》,第七章那行铅笔批注还在,只是“关注”两个字淡了一些。她的手指摸过那行字,然后合上书,看着窗外。她想,弋云舟大四下学期了。还有半年,他就毕业了。

到学校那天是正月初九,宿舍楼里还没什么人。陈苒要过完元宵才回来,其他室友也都没到。整层楼只有零星几个房间亮着灯。王书言收拾完东西,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打开手机,翻了翻微信。

她关掉微信,打开日记本,她写下:他还有半年毕业。然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他毕业后,我大概就不会再见到他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框架里写下一个带着情绪的判断。她看着那行字,拿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未确认假设:无。”但那行被划掉的字还在,铅笔的痕迹压得很深。

开学后,王书言调整了自己的生活节奏。她不再去图书馆二楼了。她把自习地点换到了三楼的阅览室,那里人少,都是考研的学长学姐,没人认识她,也没人会注意到她。三楼没有靠窗的位置,但她选了一个背对门口的桌子,这样有人进来她也看不见。她告诉自己,这样效率更高。二楼那个位置,她总会下意识抬头,总会想看一眼那个方向。她花了半个学期才承认,那个位置是弋云舟的位置,不是她的。现在她换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开始更频繁地给家里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里说“家里都挺好的”,但她听得出她妈的语气比以前低了半个调。她爸的生意最近不太好,她哥在县城打工,工资也不高。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八百块,在江城这个城市不算多,但她说够用。她开始记账。每一笔开支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食堂吃了多少钱,文具花了多少钱,买书花了多少钱。月底的时候她会算一次总数,然后在下个月调整。CPA考试还有三年,她得提前存钱——报名费、教材费、网课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三月中旬的某天下午,她在会计学原理课上听到一个消息。老师说:“大四的学长学姐马上就要毕业了,咱们系下周有一场毕业生经验分享会,请了几个拿到好offer的学长学姐来,你们大一的最好去听听,提前了解一下就业方向。”她听到“大四”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分享会那天是周五下午,在教三的阶梯教室。王书言到得早,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来的人不少,教室坐了大半。讲台上摆着几把椅子,投影仪亮着,幕布上写着“会计系毕业生经验分享会”。主持人先介绍了到场的人。第一个是去四大的学姐,第二个是保研的学长,第三个——主持人念到名字的时候,王书言的手指攥紧了笔。“弋云舟,会计系大四,已签约普华永道审计部。”

他从侧门走进来,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目光从她这个方向扫过去,没有停留。王书言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她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

分享会的内容她后来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审计这行,前三年是最苦的,但也是成长最快的”。第二句是“不要怕犯错,但要记住自己犯过的每一个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没有多余的修饰,每句话之间会停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说出来。她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分享会结束后,很多大一学生涌到前面去加微信、问问题。王书言坐在位置上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准备从后门离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弋云舟”,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了句“等一下,我收拾东西”。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直接走出了教三。

外面在下雨。春天的雨,细密绵软,落在头发上像一层雾。她没有带伞。她站在教三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幕里来来往往的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回宿舍。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有人从教三出来,脚步很快。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对方也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她抬起头。弋云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文件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撑开伞,走下台阶,走进了雨里。他没有认出她。王书言站在台阶上没有动。雨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看着他的背影,那把黑伞,伞面绷得很紧,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和半年前那把伞一模一样。她站了很久。久到教三的门卫阿姨出来问她“同学你走不走,我要锁门了”。她说“走”,然后顶着书包跑进了雨里。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用笔把最后一句话划掉了。她合上日记本,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框架填完整。

四月,学校开始办毕业季活动。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王书言走在校园里,总能听到有人在喊“看镜头”“笑一下”“再来一张”。她每次经过图书馆前面的草坪,都会看到一群一群的人,举着相机,把学士帽往天上扔。她有一次远远地看到了弋云舟。他站在人群中间,穿着学士服,旁边是那个米色羽绒服的女生,女生的手挽着他的胳膊。有人在给他们拍照,弋云舟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对女生说了句什么,女生也笑了。王书言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五月,她开始整理东西准备期末。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分类,冬天的收起来,夏天的拿出来。柜子最里面的角落,那把蓝色的折叠伞还压在棉袄下面。她把它拿出来,撑开。伞面上的水渍已经完全淡了,只剩下一圈很浅很浅的轮廓。伞柄上的透明胶带翘起来一个角,下面的字迹更模糊了,但“弋云舟”三个字还认得出。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伞收好,放回柜子最里面,没有扔掉。

第二天她去了图书馆一楼的服务台,找到那本寒假前落在图书馆的《会计学原理》。阿姨从柜子里翻出来递给她,扉页上她自己的名字还在,那行铅笔字被擦掉了,但擦得不干净,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她拿着书回到宿舍,翻开扉页,用橡皮在那道灰痕上又擦了一遍。擦到最后纸面变得毛糙,快要擦破了,她才停手。那道痕迹终于看不见了。但纸面上留下了一片磨砂的白色,像一个小小的伤疤。

期末考试前一天,她在食堂碰到了会计学会的学姐——就是那个圆脸女生,社团招新认识的那个学姐。学姐在排队打饭,看到她点了下头。王书言本来想走开,但学姐叫住了她。“你是王书言对吧?学会的。”“嗯。”“你下学期要不要来学习部?弋云舟毕业了,学习部缺人。”王书言的手攥紧了餐盘边缘。“我……”她顿了一下,“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学习部,弋云舟待了三年的地方。他坐过的椅子,他用过的文件夹,他写的活动策划案。她如果去了,每天都会看到这些东西。她会离他更近,也会离他更远。第二天她给学姐回了消息:“谢谢学姐,我下学期想专注专业课,可能去不了。”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很久没有动。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闷在棉花里,声音很低。“不去。”她对自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关灯睡觉。

六月,毕业典礼那天。王书言在图书馆三楼自习。窗外传来礼堂方向的声音,扩音器里有人在念名字,一阵一阵的掌声。她戴着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继续做会计学原理的习题。公式推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没有停。下午四点,她从图书馆出来。礼堂方向已经安静了,草坪上有人在收拾椅子,几个穿学士服的人坐在台阶上拍照。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往宿舍方向走。

经过图书馆侧面的垃圾桶时,她停了一下。垃圾桶旁边靠着一把黑伞。长柄的,黑色伞面,伞柄上缠着一圈胶带。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去,把伞捡起来。伞面是干的,但伞骨有些变形,像是被人随手靠在墙上滑下来过。她没有撑开,她只是把它拿在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捡它。也许是因为它和弋云舟的那把很像。也许只是因为它被丢在那里,像一件没人要的东西。她拿着伞走回宿舍,一路上手指攥着伞柄,攥得很紧。回到宿舍后,她把伞打开。伞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黑色。伞柄上的胶带缠得很紧,但胶带下面没有字。

不是那把。她把伞收好,放在自己那把蓝色折叠伞的旁边。两把伞靠在一起,一把蓝,一把黑,叠在柜子最里面。这把黑伞是她在图书馆三楼自习时捡到的,那天有人把它忘在了椅子旁边。她拿起来问了一圈,没人认领,就带回了宿舍。后来她想过还回去,但三楼没有失物招领处,她也不知道该还给谁。就留下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写完之后合上了本子。“已确认事实:他毕业了。”她把日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把蓝色折叠伞一起,压在所有衣服下面。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夏天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操场草坪和泥土的味道。她没有哭。她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把“弋云舟”三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明天的期末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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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不渡书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