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得很快。
王书言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上课和自习。高数、英语、会计学原理、经济学,每一门都需要大量时间。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食堂买两个包子,然后直接去图书馆占座。图书馆八点开门,但七点四十分门口就排了十几个人。她通常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这个位置足够她占到二楼靠窗那一排的最后一个座位。
二楼靠窗,倒数第二排,靠墙。她选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这个座位斜后方能看到整个二楼自习区,而她正前方的视野里,是另一排桌子。弋云舟通常坐在那一排的第二个位置,靠近工具书区,旁边就是饮水机。他每周来三四次,通常是晚上七点以后,待两个小时左右,看书或者写东西,十点前离开。这些信息是她花了两周时间确认的。
她没有刻意跟踪他,只是某天发现他经常坐在那里,然后记在了心里。她甚至没有调整自己的座位来靠近他——她坐的位置和他隔了两排桌子,中间有书架挡着,抬头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肩膀很宽,灰色或黑色的外套,有时候是深蓝色的卫衣。她喜欢这个距离。太近了不行,她会紧张。太远了也不行,她会走神。这个距离刚刚好——她知道他在,但不用一直看他。
十二月第一周,她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了弋云舟的女朋友。那天她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一篇关于碳排放交易的文章,生词很多,她查了三遍词典还是没太读懂。她抬起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看到弋云舟从门口走进来,旁边跟着一个女生。女生穿着米色的羽绒服,长头发,笑起来的时候会偏头,手挽着弋云舟的胳膊。弋云舟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低头和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图书馆很安静,王书言听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篇碳排放交易的文章。同一个段落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从第一个单词开始,读到最后还是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把笔放下,合上书,趴在桌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等她再抬头的时候,弋云舟已经坐在了老位置,那个女生坐在他旁边。他们头挨得很近,在讨论什么,偶尔有低低的笑声传过来。王书言收拾东西,背着书包下了楼。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他有女朋友。她很好看。”然后她合上本子,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女生挽着他胳膊的画面。她用力搓了搓脸,水进了眼睛,有点疼。
她再也没有在晚上七点以后去图书馆。她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早上七点去,中午十二点走。下午两点去,五点走。晚上不再去自习室,改在宿舍看书。陈苒问她怎么不去图书馆了,她说宿舍暖和,不想跑。这个理由很合理。十二月的江城,最低温度已经到零下了。但她其实还是会去图书馆。只是换了时间。每周三下午,弋云舟有课,图书馆自习区人少,她会去坐两个小时,坐的仍然是二楼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位置。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那天下午不会来,她很清楚。她只是习惯了那个位置。
十二月中旬,会计学原理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小论文,题目是“论会计信息质量特征与企业决策”。王书言去图书馆借参考书,在工具书区一排排找过去,终于在“审计学”那一排的第三格找到了需要的书。她抽出来的时候,书脊旁边掉出一张纸条。是一张借书卡,旧的,手写的。上面有借阅日期和借阅人签名。她本来想放回去,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弋云舟。日期是十一月十七日。借的书就是她手里这本,《审计学基础》。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然后她翻了翻书页,在第七章“重要性与审计风险”那一页,发现了一行铅笔批注,字迹很轻,像是随手记的:“重要性水平——超过这个数,就需要关注。”她认出了这个笔迹。和伞柄上透明胶带下面那三个字的字迹很像,笔画很硬,收笔很重。她把书借走了。
回到宿舍后,她用橡皮轻轻擦了擦那行铅笔字,擦到一半停住了。她想了想,把那行字保留了下来,只把最后两个字“关注”擦得更淡了一些,淡到几乎看不清,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那个“关注”让她觉得,他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重要的事。而她擦掉它,就像擦掉了某种她无权触碰的东西。她把那本书放在了床头,没有还回去。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周。王书言连续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她走出考场,外面下着小雪。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台阶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了。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她妈说“那你快回来吧,家里腌了腊肉”。
挂了电话,她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回家。衣柜最里面,那把蓝色的折叠伞还压在那里。她把它拿出来,撑开看了一眼。伞面的水渍比上次淡了一些,但还在。她把伞收起来,放了回去。然后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关灯,准备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