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是半个月，在开学一周后开始的。
王书言站在队列里，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教官喊“齐步走”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想昨天高数课上的洛必达法则。她高考数学考了一百三十七，但大学高数第一节课就让她知道，那点底子只够撑过前两周。
休息的时候室友递过来一瓶水。短发女生叫陈苒，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你哪个高中的？”陈苒问。“县一中。”“那你还挺厉害，能考到这来。”王书言没接话。她看着远处操场边上，几个穿志愿者T恤的人在搬矿泉水。她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灰色的背影，低下头继续喝水。
军训第七天，她第一次在食堂近距离看到弋云舟。他排在隔壁窗口，拿着一个餐盘，旁边站着一男一女。女的在笑，说了句什么，弋云舟偏过头去听，微微侧脸。他的五官不算特别好看那种，但轮廓很清楚，下巴线条硬，眉骨高，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闪。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不是军训那种统一发的，胸口印着学生会的logo。
王书言收回目光，对打菜阿姨说：“西红柿炒鸡蛋。”那天中午她坐在食堂角落，背对着他。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后面那桌人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三个餐盘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一个塑料杯，杯壁上凝着水珠。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周，社团招新。王书言报了会计学会。报名的时候她在表格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是弋云舟，是那天在食堂站在他旁边的女生。圆脸，扎马尾，正在和招新的人说话。“会长今天来不来？”圆脸女生问。“弋云舟说下午过来。”
王书言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那天下午没去。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要去图书馆借书。但她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那本《基础会计学》摊开在第三十七页，她的手压在页面上，指尖凉凉的。
后来她知道了弋云舟在学生会的位置——学习部部长，大四，连续三年一等奖学金，已经被四大之一的会计师事务所预录取。这些信息是她从会计学会的群里看到的，有人在闲聊时提到“学习部那个弋云舟”，附了一句“他真的好厉害”。群里有人接话，有人发了表情包，话题很快转到了别的地方。王书言翻了翻聊天记录，把信息记在心里，然后退出了群聊界面。她没有在群里说过话。
国庆假期，宿舍里三个人回家，两个出去玩，只剩她和陈苒。陈苒躺在床上看综艺，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王书言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盯着看了许久。
她在写“他有女朋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这个信息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会计学会群里有人八卦，说学习部部长女朋友是外院的，长得很好看，两人大二就在一起了。有人配了一句“好配”，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王书言把笔帽盖上，合上日记本。她没有觉得难过。或者说，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觉得难过。她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一次正经的对话都没有。她把日记本塞进抽屉最里面，打开高数课本，做了一整章的习题。
十月末，学校运动会。每个学院都要出人。会计系人少，王书言被辅导员安排去跑八百米。她跑得不算快，但也不慢，最后小组第三，没进决赛。跑完之后她在终点线旁边蹲了一会儿，喘得直不起腰。陈苒跑过来
给她递水，她接过来灌了几口。
“你刚才跑得挺拼的。”陈苒说。“不拼不行，辅导员盯着呢。”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主席台。弋云舟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成绩记录单，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领子。他把记录单递给旁边的人，那个人接过去，他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王书言收回目光，拧上瓶盖，和陈苒一起往看台走。“你看什么呢？”陈苒问。“没什么。”她说了谎。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打开柜子拿棉袄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把伞的伞柄。透明胶带底下的字迹还在，被衣服压了快两个月，胶带边缘有些翘起来了。她把伞拿出来，撑开看了一眼。伞面上的水渍淡了一些，但还在，还是那个不规则的形状。她把伞收好，放回柜子。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了一道高数题。那是一道洛必达法则的极限题。她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她没有再算第四遍。
十一月中旬的某天，王书言去图书馆还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台阶上。她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围好，抬头的时候看到弋云舟从图书馆里走出来。他走得很快，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在看手机。他的旁边没有人。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距离不到两米。他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脚步没有停。王书言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他走向远处的路灯，走到光与暗的交界处，然后被一棵樟树挡住了。她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绕了一圈。然后她走下台阶，往宿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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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