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王书言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短袖，是她妈在县城商场挑了半天才选中的，说“上大学了，得穿精神点儿”。王书言提着一个行李箱，箱子的拉杆上还绑着一个编织袋，类似于蛇皮口袋的那种。绑在拉杆上，丑得很显眼。
她刚踏进校门，雨就泼下来了。
南方的秋雨不讲道理，没有酝酿，没有前奏，直接就是瓢泼。王书言拖着箱子跑到最近的一棵樟树下，树冠茂密，但挡不住这种雨。几秒钟之内，她的白色短袖就贴在了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编制袋吸水之后变得又沉又滑，从箱子上歪下来，她弯腰去扶，手里的报到材料散了一地。
纸页在雨水中迅速洇湿，她蹲下去捡，雨水顺着下巴滴到纸上，把“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晕开了一角。
“新生？”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一把黑色的伞，很大，伞面绷得紧紧的，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嘭嘭声。伞往她的方向倾了倾，雨瞬间小了一半。
伞下面站着一个男生。很高，她蹲着看他要仰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迎新志愿者T恤，胸口别着工作证，照片太小，看不清，但“弋云舟”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把伞，折叠的，蓝色的。
“行政楼在后面，报到去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方向，“你走反了。”
王书言站起来，膝盖上的泥蹭到了裤腿。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雨水灌进嘴里，呛了一下。男生没等她回答，直接把手里那把蓝色的折叠伞塞到她手里。
“先用着。”
然后他把自己的黑伞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确认她头顶没有雨了，转身就走了。灰色的T恤后背很快被雨打湿，贴在肩胛骨上，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混进了前面一群穿同样T恤的志愿者里。王书言站在原地，一手握着那把蓝色的伞，一手拖着箱子，看着他走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深蓝色的伞面，伞柄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个手写的名字——“弋云舟”。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硬，像是拿记号笔写的，怕丢。
报到的手续比她想象中复杂。她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把淋湿的材料交上去，又排了二十分钟的队领宿舍钥匙。宿管阿姨看了她一眼：“新生？淋成这样。”递给她一条毛巾，“擦擦，别感冒了。”
宿舍是六人间，她到得最晚。靠窗的下铺已经被人占了，上铺还空着。她把箱子推上去，编织袋靠在墙角，湿漉漉地往下渗水。室友们都在收拾东西，一个短发女生扭头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包纸巾：“你头发在滴水。”
“谢谢。”王书言接过来，抽了两张。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把蓝色的折叠伞撑开，晾在阳台的晾衣绳上。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细雨。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伞尖汇成一小股水流，滴在阳台的瓷砖上。伞面晾干之后，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留在上面，不规则的形状，在伞的正中间。
她看了那片水渍很久。后来她把伞收起来，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那天晚上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到了？”她妈接的。“到了。”“学校大不大？”“挺大的。”“别舍不得花钱，饭要吃饱。”“嗯。”
挂了电话，她打开微信，室友群里有人在发消息。她没回，翻到通讯录，找到今天加的一个学长，是迎新群里负责答疑的。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学长你好，请问弋云舟是哪个系的？”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长按，点了删除。
第二天她路过图书馆旁边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排奖学金名单。她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目光扫过去，又退回来。一等奖学金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弋云舟”。旁边有学姐在议论：“弋云舟又拿一等，他是不是每年都拿？”“他好像要毕业了吧，大四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那把伞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压在大一冬天穿的棉袄下面。她没有用过。她后来自己买了一把新伞，透明的那种，十块钱，从超市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下雨的时候她用新伞，那把蓝伞始终没有动过。但她知道它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