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形同陌路(4)

江云鹤出生那年,不过十七岁的新帝登基。

江云鹤在大房晚辈里排行第四,然而排行第三的少爷其实出生不久就夭折了,相传本来江三少爷出生时很是健康,哭声嘹亮,而江云鹤一落地,江三少爷就停了哭泣,脸色青紫,就像被人掐死了一般。

如果说这只是不幸的巧合,往后三年,各地节度使动荡,蝗灾旱灾水患地震一股脑席卷大燕,更有外敌胡人突然开始骚扰塞北边关。

而江家也是各种事端,差点被阖族流放。

又有云游道人路过江宅,掐指一算算出江云鹤乃天煞命格,所有的不幸便是她造成的。

此事影响甚大,连焦头烂额于各种乱象的年轻帝王都有所耳闻。

还是江崇亮赶在帝王盛怒之前,将年仅三岁的江云鹤带去塞北,一切不幸之事渐渐好转,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但是有关这些过往,江崇亮并未向江云鹤提起过,有时候她看着别人家父慈子孝的场景,也会忍不住询问他,为什么她的爹娘不要她了。

每次无论多忙江崇亮都会拉着她去往那棵千年胡杨下,指着远处漫漫黄沙:“我家云鹤命格贵重,只有塞北英烈之魂能够镇住,让你平安长大。”

起初她对此深信不疑,不过越来越长便明白一切不过是爷爷安慰哄骗她的善意谎言,这次回京路上,她探听了不少过往的消息,总算拼凑出自己出生后那完整的三年。

但江云鹤并不相信那些,只是觉得他们将一切不祥归结到一个无知幼童身上,实在是叫人鄙夷。

在祖父的关怀下,她的心境平常且积极,自然不会被人世间的风言风语乱了道心。

*

厨房里,厨娘秦安给后厨一桌子人做好了菜,刚坐下打算吃,突然走进来一个目光四下打量的女子。

那姑娘身着一身干练短打,看上去感觉像一个门房,只是长得颇为俊秀了点,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这便是宅中厨房吗?不知可还有午膳?”来人便是江云鹤。

秦安放下刚拿起的筷子,站起身来,她看不出女子身份,故而很是谨慎,先问:“姑娘是……”

“我是四娘江云鹤。”江云鹤没有要为难他们的意思,微笑着道。

秦安本来还想凑近一些,闻言连忙止了步子,她脸上堆着尴尬的笑,虽说江四小姐可谓名声在外,但到底是主子,没有不搭理或者怠慢的道理,于是便道:“厨房自然是不会剩菜的,不如奴去给您做几个菜?”

辛苦一点,但不得罪人,确实也是她的求生之道。

江云鹤看了看厨房后院的饭桌,以大家伙的食量,秦安真留下做饭怕是自己就赶不上吃了,于是笑道:“不用,你自己吃就好,我借借厨房自己弄点吃的就成。”

自己弄点?真的不会炸起来吗?

秦安有些惊怕,但看到江云鹤一脸认真的样子又不似作伪,只能无奈点头:“这是灶台,这些是食材,剩得都不多……”

与其说剩下,不如说是晚间他们下人的菜品,看来江家是真舍不得施舍她一口口粮。

江云鹤心里想着,也不想过多计较,招呼秦安自己去吃饭,不用管她。

她在塞北跟着宝珊学了不少菜,偶尔抱歉惫懒,又不想吃军中的大锅饭,她便很自觉地做起饭来,味道不赖。

江云鹤做了酱炒鸡腿肉、清炒白菜和蛋花汤,够两个人吃,做完便放进食盒里。

这个时候后院的人早就吃完了,不过各自回屋,没人敢来围观。

江云鹤只找到了秦安,同她道了别。

看着她手里的食盒,秦安这才相信,四小姐是真的会做饭啊。

*

云中居,春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过她是穷苦人家里出来的,惯会忍饥挨饿,伤药早就干了,她便起身,只是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就坐在院子里等江云鹤回来。

好在也不久,江云鹤总算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她手里提着食盒,看上去并不轻巧。

春雪连忙迎上去,接过食盒,道:“姑娘竟去了这么久。”

江云鹤关上院门,俏皮地眨眨眼:“为了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春雪已经将食盒放在桌上,闻言呆了呆,什么叫“我的手艺”?她的目光在打开食盒后显露出来的二菜一汤上逡巡,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荒谬。

江云鹤取了布巾擦了擦脸,所幸没染上灰,然后坐在桌前,给自己盛了碗米饭,就着白菜就要吃上一口,见春雪还在边上站着,双目当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放下筷子,举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快坐下来吃吧。”

又不是第一次上桌吃饭,怎么还那么拘谨。

春雪这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坐下,埋头吃饭。

鸡腿肉一吃到嘴里,果然和厨房做的味道不一样,她愣了愣,迷迷糊糊开口:“还真是小姐您的手笔啊。”

“傻丫头。”江云鹤盛了汤在饭里,简直被她逗笑了。

“小姐真是心灵手巧。”春雪平日里哪里吃得到这么好吃的饭菜,胃口大开,江云鹤做得算多,到最后竟然也被清扫了个干净。

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江云鹤才放下心来,抓住春雪的胃,与她坦诚相待,基本上就可以将她收拢到自己身边了。

虽然这小丫头胆小怕事,能够帮她的不多,但好歹算是有了个身边人,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

王东宁是皇帝派遣到塞北给祖父看病的,那么他故意下毒必然和燕都种种人脱不了干系,她孤立无援,只能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这不过是个开始。

春雪吃干净最后一粒米饭,抬起头来才惊觉江云鹤不知道看了自己有多久,有些心虚地擦擦嘴,站起身来主动收拾起碗筷:“小姐您歇着,剩下的交给我就是。”

没人送饭的问题算是解决,江云鹤现在还有一件很打紧的事,那便是她的马青鸾,快要憋坏了。

城内不能纵马,江云鹤在屋里冥思苦想。

这时候春雪从厨房回来,竟然还带了一盆花回来,花朵艳丽,与这院中景致格格不入。

江云鹤有些奇怪,问:“这花是谁给的?”

春雪将花摆在桌上正中间的位置,道:“是二小姐的丫鬟给奴婢的,说是二小姐怕小姐您憋闷,特意找了这么一盆花来。”

江云鹤更感到奇怪了,印象里,江云卿可是个风雅人,怎么会送来这么一盆堪称俗艳的花来。

于是她起身上前,手捧上花盆,在一丛绿意里翻找,果然从里面找出个白布娃娃来。

春雪见她动作,有些不明所以,忙凑过来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白布娃娃的五官皆是用血红色的线织就的,看上去颇为瘆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云鹤却面不改色,给娃娃翻了个身,就见娃娃背后毫不避讳地刻着她的生辰八字,这竟然是个专门诅咒她的娃娃。

春雪惊得脸色惨白,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说不出话来。

她是万万没想到江二小姐会有这般歹毒的心肠。

江云鹤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于是好心替她那位二姐姐辩护:“花是那丫鬟给你的,多半和二姐没关系,你也不必乱想。”

她取了剪子,三两下将娃娃剪烂,表情平静,像是这么大的事和自己毫无关系。

春雪头脑简单,想不到那么多,只愤愤不平道:“小姐一定不要放过这幕后之人。”

“不放过又能怎样?”江云鹤伸手刮了刮春雪的鼻子,“左右我不会缺胳膊少腿,怕这些做甚,那人想要折磨我,用错了地方,是他自己犯蠢了。”

春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不明白但无条件支持江云鹤。

江云鹤嘴上说着不用管,心里却并非这么想,她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没有脾气,只是这偌大的江宅,她连人都没有认全,肯定是查不出什么的,倒不如先放放,若是那人当真恨她入骨,必然还会有所作为。

似乎是剪烂了还不够意思,江云鹤取了烛台,将乱成一团的棉布扫到地上,用火一把烧了干净,只剩下些许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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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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