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形同陌路(3)

马车里的人声音清脆悦耳,倒让江云鹤不由去想,得长成什么样子才能有如此动听的声音。

不过她显然见不到他的脸,于是往路边又走了两步,目送马车离开。

往后路上倒没有再遇上什么麻烦,江云鹤顺顺利利到了城外江家祖陵。

守陵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正无聊得半闭着眼打盹,看到又有人来,只上下打量了一通,问:“你是何人?”

江云鹤拱拱手:“在下江家四小姐江云鹤,前来祭拜祖父。”

守陵人觉出是生面孔,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自爆身份,他也没有阻拦的理由,于是起身开了角门,给江云鹤指了方向,便又坐回原处。

江云鹤道了声谢,快步从角门进入,沿着所指方向找到了江崇亮的陵墓。

不得不说江家人办事还是很有效率的,不过两日准备得很是周到,江云鹤跪下身子,磕了三个响头。

她路上买了纸钱和贡品,此刻摩擦火石点了火,烧起了纸钱。

“爷爷,我来燕都了。”江云鹤对着墓碑,仿佛能看见江崇亮似的,道,“您别怪我,我不甘心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继续留在塞北什么也不做,我必须揪出幕后之人,替您讨回公道。”

“世道不公,我便从中斡旋,定不让您含冤九泉。”

江云鹤又默默守了半个时辰,烧完了纸钱,终于可以起身,也是时候离开了。

*

江宅里却是山雨欲来,云中居里,江柏礼铁青着脸色,怒目圆瞪,看上去有些像画本子里的罗刹鬼。

储绣纭立在他身侧,大气也不敢出。

“反了她了!果真是长在草莽里的人,半点规矩也没有,成天抛头露面,真不像我家的女儿。”

江柏礼怒气冲冲:“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拦住她,都是吃什么去的?”

储绣纭劝慰道:“家主,云鹤自小长在塞北,规矩是差点,您就宽待些,别气坏了身子。”

江柏礼勉强稳住心神,摆摆手:“等她回来,好好教养,别再让她失了体统。”

这次江云鹤进江宅大门时两边被胖揍过的守门人倒是不敢阻拦她,恭顺地开了门让她进去。

一路往云中居而去,见到院门大开,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踏入门内,便撞上江柏礼阴沉滴水的脸,还有冲耳而来的怒斥:“跪下。”

江云鹤目光落在他身后,看到春雪老老实实跪着,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储绣纭站在江柏礼身侧,面上流露出几分担心,但到底没有阻拦。

江云鹤心里叹了口气,一撩衣摆端端正正跪下,仰着头盯视着江柏礼,并没有开口说话。

江柏礼简直失望透顶:“你就没有一句想说的话吗?”

“女儿不知何错之有,惹得父亲发怒。”江云鹤叫他还不大习惯,语气生硬,短短一句话简直要让她抓耳挠腮。

盛夏的空气凝滞,江云鹤来回奔走,糊了一身汗。

江柏礼手一挥,冲储绣纭道:“你养的……生的女儿,你自己看着教吧。”

储绣纭低眉顺眼应了声是,走到江云鹤跟前,看上去像是要扶她起来,其实就是站着,微微俯下身子:“闺阁女子,怎么能轻易抛头露面,以前你在塞北没规矩便也罢了,现在回来了自然要谨守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年纪也大了,要改习惯必然困难,必须花大力气。等会儿你就去祠堂跪着抄十遍女诫,明白了吗?”

她表情恳切,似乎真的是完全为了江云鹤好。

江柏礼冷眼看着,大概也觉得合适。

江云鹤却不顾眼光自顾自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处的灰,冷冷笑道:“我无错,不需要接受惩罚。”

“你……”储绣纭想着,自己都那般和颜悦色了,江云鹤不至于再行顶撞,却没想到自己还是高估了这孩子听话的程度,一时间气血上涌,说不出别的话来。

江云鹤知道这便是理亏,撇下她就往前走将春雪扶起来,在回房之前,半回头对二老道:“我的教养,你们不用慌张,都是爷爷悉心教导的。”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拉着春雪回了屋子,关上门,将江柏礼和储绣纭扔在院子里不管了。

“她说什么?”江柏礼目瞪口呆,与储绣纭面面相觑,“她是在用父亲压我吗?”

储绣纭感觉脸上无光,遂低下头去,如所有以往一样,尽力保持着自己的淑女风范。

屋内。

江云鹤不顾春雪小小的抗拒,将她推坐在躺椅上,道:“跪了多久?给我看看。”

说罢她便将春雪的裤腿往上推,露出红肿的膝盖。

春雪本想拒绝,奈何她的力气如何比得过江云鹤,只能乖乖地躺着,任由她摆弄。

江云鹤从柜子里取出带回来的治疗瘀伤的软膏,食指点了点,轻柔地涂抹在春雪的膝盖上。

“久跪不起实际很伤身体的,他们简直残暴到不将人当人看。”即便在军中,祖父也不会叫犯错的人罚跪,顶多打打屁股了事。

不将人当人看?

春雪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不过一个奴婢,何曾受过这般关照,顿觉受宠若惊,她又忍不住握了握腰间的荷包。

江云鹤余光看见了,随口问:“这荷包长得好生别致,是你自己做的?”

“回小姐,是我娘亲做来的。”春雪可不敢说这个荷包里装着的都是驱邪符纸,还拿去寺庙开过光,于是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奴婢很容易紧张,就有了抓住荷包的习惯。”

江云鹤羽睫轻颤,什么也没说。

上过药,江云鹤叫春雪再等着休息,等药干了再起来,春雪推拒道:“小姐给奴婢上药已是不合规矩,奴婢又怎么能这般偷懒。”

“说到底,”江云鹤按住她,轻笑道,“你也是因为我才被罚跪的,再说,我眼里只有人和人,没有什么小姐和奴婢之分。”

这是实话,塞北边营没有所谓的奴婢,江云鹤打小就是自己的事自己做。

春雪听到这呆滞了一瞬,突然开始庆幸起来,自己没有被送去府中别处,而是来到了江云鹤身边。

尽管她有着不堪的名声,可是就目前相处来看,那些不过都是浮云,也许只能算是谣言。

春雪有些哽咽地点了点头,乖乖躺着,也卸去了心理负担。

眼下是午膳时候了,这两天并没有人来请她去膳房吃饭,不过会有人送饭来,但多是冷菜,勉强能够果腹。

今日到了点却没有人来,江云鹤坐在桌前,单手托腮,心想:江柏礼竟然如此记仇,为了惩罚她连饭也不让她吃。

她自己倒没什么,挨得住饿,就是春雪这小丫头,恐怕早已饿坏了。

江云鹤是个行动派,从来想到了一件事便不会拖着自怨自艾,于是起身就要出门。

春雪看到她要开门的动作,简直吓得魂飞天外,毕竟小姐才刚被责骂过,现在再出门,岂不是往家主霉头上撞,于是不顾以往学习的廉耻尊卑,喊道:“小姐,您莫要再出门了。”

江云鹤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春雪声音天生细软,没想到吼起来也是有几分气势的,遂手就搭在门上,回过头来,笑道:“人是铁,饭是钢,我去厨房找点吃的,总不为过吧。”

春雪便不吭声了,她也能想到,家主是故意不让人来送饭的,到头来还得劳烦小姐亲自去找,真真不成体统。

她到底年纪小经验少,要是换作别人,就是腿瘸了也不敢叫主子去做下人的活。

江云鹤开了门出去,她还没去过厨房,找不太到路,路上随便扯了个丫鬟询问。

那丫鬟看到她跟见了鬼似的,本就擦了粉的脸变得煞白,回起话来支支吾吾,这害怕真不像是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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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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