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溅风沙(2)

“是将军让你给他立衣冠冢吗?”

九龙将军治下,有四大副将,十三校尉。大多数对江云鹤都很和善,甚至会称她为“小女将军”,只有一个刺头吕思文,校尉中年纪最小的,老是与她对着干。

“是。”江云鹤近乎麻木,整理好江崇亮衣冠,放入玉匣中。

这两日她泪都要流干了,确实不想和吕思文争论。

“十年征战马革裹尸,你觉得将军会愿意肉身归于燕都那种富贵荒凉地吗?你信吗?”吕思文紧握双拳,一副你要是敢我就动手的架势。

周世澜拉住他:“好了思文,小将军心里难受,你就别再折腾了。”

吕思文却是不肯放过:“什么小将军?江云鹤,你清醒一点!”

江云鹤没有说话,她略微抬高了手,忽又无力垂下,落在玉匣上发出振响,她真有些累了。

宝珊也在一旁,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恨不得自己去陪葬的样子,很是心疼,叉着腰对吕思文就是吹鼻子瞪眼:“姓吕的,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将军的遗嘱是云鹤听了还是你听了?”

吕思文似乎不想与她说道,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江云鹤本来半跪着,这会儿才重新捡起些力气,抱着玉匣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风沙席卷,江云鹤身后坠着四大副将十三校尉还有宝珊,一队人马算不上浩浩汤汤,缓缓走到塞北远近闻名但并不多人来的千年胡杨树下。

这棵树是江云鹤童年的避风港,亦是江崇亮教导她武功的地方,所以最后她决定将衣冠冢立于树下。

江云鹤将玉匣递给周世澜,又接过宝珊拿着的工具,蹲下身子挖了起来,起先她还算冷静,越挖越深,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渐渐泣不成声。

她从没有这么憋屈地哭过,在江崇亮的呵护下,她很少哭,只是一哭起来就像个孩子,从不隐忍。

可是现在江崇亮不在了,她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关切地抚平她的悲伤。

坑洞足够深了,江云鹤缓了缓,擦过眼泪,猛然起身险些又跌坐在地,一阵头晕目眩,两眼发黑。

宝珊连忙揽住她,让她恢复过来。

众人都挂了泪,江云鹤却看不下去,低垂着头重又拿过玉匣,将它摆正在深深的坑洞中,再将土填回。

做完这些,她的任务算是完成,副将梁成燚拿了石碑走上前来,郑重地将它埋入土中。

一切完毕,一众人等又停了一会儿,听着呼呼的风声,等到将近晌午,才不舍地离去,踏上归程。

这般调整的工夫,江云鹤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下来,她紧紧拉着宝珊的手,走在队伍末尾。

深一脚浅一脚的足印,又往着之前相反的方向延伸。

*

王东宁收拾了行囊,就打算立马出发回京复命,门一打开便是雪白的剑锋对着他的脖子。

他吓得浑身一抖,包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定眼一看,原来是九龙将军的孙女江云鹤。

王东宁惨然一笑:“小女将军这是做甚……”

江云鹤面无表情,眼里却透出几分狠厉:“你做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她自然看到了地上的包袱,终于是被气笑了:“怎么,这就要走了吗?”

王东宁上半身不敢动弹,倒是颤颤巍巍举起了双手,朝着她拱手:“九龙将军之事,小人深表遗憾,也请姑娘节哀,终究是我才疏学浅,没能耐挽回……”

江云鹤自然听不下去,剑锋往前一推,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忍着愤怒字字泣血:“我祖父便是因为你药方中的夏目甘菊与寒症相冲才离世,你身为太医,怎么会不明白那么简单的药理?我看你就是受人指使,要取我爷爷性命!说,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脖子上的痛意如此明显,王东宁总算明白,事到如今,江云鹤丝毫不会顾忌他是圣人开恩才派来的宫中太医,是真的会要了他的性命。

但他只能继续打着哈哈混淆视听:“小女将军,夏目甘菊就是一味普通的药材,不知道您从何处听来的,会与寒症相冲……我是御派太医,还请小女将军自重。”

“哼,”江云鹤冷哼一声,已然愤怒到了极点,“王东宁,我知道多的是人对祖父虎视眈眈,他明明已经打算卸甲归田,你们为何还要穷追不舍?”

王东宁两股战战,知道与这人说不清楚,不由心生绝望,可他再怎么辩解,似乎都没有作用。

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江云鹤冷着脸,干脆地手起刀落。

温热的血液溅到她的脸上身上,她只是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

王东宁的身体缓缓颓废下去,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一脸不可置信。

除了上战场,江云鹤还是第一次杀人,她有些乏力,手中剑落在了地上。

不知站了多久,终于又有人来了。

宝珊带着披风走来,这会儿天色渐晚,风很大,她将披风轻轻披在江云鹤身上,看着满地狼籍,叹了口气:“我就猜到你在这里。”

她四处没有找到人,就想到昨夜江云鹤的反常模样,必然是不会放过王太医的。

江云鹤才终于回了温,转身抱住宝珊,头靠在她的肩上。

“杀了他,会有麻烦吗?”宝珊轻拍她的背。

江云鹤明白她的顾虑,王东宁毕竟是圣上钦点的太医,就这么无缘无故横死塞北,自然需要个合理的说法。

“我会去。”江云鹤站直身子,心里给自己打气。

“我会去燕都。”江云鹤弯腰将掉在地上的剑捡起来,“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害祖父,我一定会一一查明,一个都不放过。”

*

夜色已深,最后还是宝珊安排人处理了王东宁的尸身,周世澜得知江云鹤杀了御派太医,险些两眼一黑晕厥过去,但真的看了江云鹤的阴沉脸色,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宝珊已经洗漱好躺下,她知道一切也只能江云鹤自己消化,别人怎么说都没有用。

烛火幽幽晃着,江云鹤站在桌前,一遍一遍擦着早就没有血迹的剑。这把剑还是三年前她第一次上战场祖父命人给她铸造的,这下用在了王东宁身上,她总觉得不干净了。

她咬着唇,直到感受到一股血腥味,才终于停下近乎癫狂的动作,轻轻放下剑,猛甩头,将那些负面情绪通通甩出去。

随后便提了椅子坐下,取了纸笔开始写信。

既然要去燕都,必然需要合理的理由,便是送祖父骨灰入祖陵,那么总归要写信去知会一下那些所谓的血脉至亲。

江云鹤润色着字句,废了四张纸,才写完一封简短的信,当即便起身想要送去邮人,但是已经半夜,实在不能去劳烦人家,便忍了下来,开始洗漱。

宝珊已经睡了过去,江云鹤小心翼翼地脱去外衣,吹灭蜡烛,爬到宝珊身边躺下。

宝珊嘟囔了一声,翻个身背对着她,倒没有醒。

或许是一整天都紧绷着精神,骤然放松下来,江云鹤反而有些睡不着,一直到天光都亮了起来,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很快就醒了过来,外面已经响起了军士行动的声音,江云鹤又轻手轻脚起身,匆匆送了信去邮人处,而后便去了中军帐外,同副将校尉们道别。

“诸位,塞北军就交给你们了,我今日便出发前往燕都,送祖父归祖陵。”她眼下还有较深的阴影,明显没有睡好。

但众人都没法阻拦,他们都是聪明人,隐隐能够猜到江云鹤此番入京必然没有她说的那样简单,多半与将军被害有关。

周世澜道:“小女将军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塞北军的,您放心去就好,只是您第一次出远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又与其他人寒暄几句,江云鹤牵了青鸾,没有等待宝珊起来,便收拾了行囊策马出发。

广阔天地,浩浩黄沙,她的身影隐没在一片混沌中,背影孤寂寥落,却满是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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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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