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石劈啪作响,火花四溅飞扬,宝珊微眯起眼,不由往后缩了缩脖子,但看着一副自得其乐模样的江云鹤,她想说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也是,好不容易请来了宫里资历颇深的老太医,能够来医治老将军多年积累的寒症,江云鹤确实是该高兴的。
“宝珊,你上次做的沙果蜜饯还有吗?”江云鹤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问。
宝珊回过神来,忍不住“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还有呢。”
江云鹤没有看她,目光放在火上煎熬的药里,眉头微皱起,但面颊挂着笑:“这药闻着,比以前的都苦,得多吃些蜜饯。”
老将军也不是怕苦的人。宝珊没好气地腹诽。
一直枯坐了小半天,药终于熬好,江云鹤取了碗碟,盛好药就出了药房往老将军的军帐走去。
她没有说什么,但宝珊已经很自觉地熄了火,收拾起残局来。
江云鹤提着药箱,一路轻快又小心翼翼,路上还遇见了副将周世澜,也只是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终于到了主将军帐,江云鹤抿着唇,进了里面,只见江崇亮坐在桌前,单手撑在嘴边,若有若无地咳嗽,另一只手则拿着军中文书,正认真看着。
“爷爷。”江云鹤也顾不上是否会打扰到江崇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将药箱放在一边,端出药汤来,“趁热喝吧,太医开的药,保管好用。”
江崇亮向来疼她,其实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便注意到了,只是想逗逗她,所以装作认真没有察觉到她,闻言立马放下文书,笑眯眯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这会儿江云鹤才想起来,说要问宝珊要沙果蜜饯也没成,她连忙半蹲下,单手轻拍江崇亮的背,一面有些慌乱:“苦不苦啊。”
外面风沙大,卷起军帐门帘,呼呼灌进来,这是没办法的事,边地条件艰苦,就是如此,挡也挡不住。
江崇亮用帕子擦了擦嘴,仍是笑眯眯:“不苦不苦,爷爷可不像你这小丫头片子,怕苦。”
“我也不怕苦的。”江云鹤撅撅嘴,辩解道,不过很快她便被桌上文书吸引,她肆无忌惮地看着,“爷爷,他们要让您回京吗?”
如今边关战事平定,江崇亮这个九龙将军也落了清闲,圣人最怕有人拥兵自重,想来让他回京也并非为了叫他安享晚年,而是一种掣肘。
更重要的是,江云鹤自己对燕都非常排斥,她生下来就被判为不详,亲生父母都不待见她,所以爷爷才带年幼的她到了偏远的塞北避祸。
如果要爷爷回去,那她是留在塞北,还是跟着回燕都呢?
江崇亮知道江云鹤的心结所在,皱巴巴但热和的大手握住江云鹤:“我已经回信禀报圣人,说我年纪大了奔波不得,就不回去了,愿意卸了兵权当个农夫。”
卸兵权是真,当农夫却是假了,以他的身份,哪里能那般轻松放下。
江云鹤饱读诗书,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心里对燕都更是不满了。
“爷爷,您在哪,我就在哪。”江云鹤另一只手按在江崇亮的手背上,坚定地道。
*
烛火微微,屋里依旧不敞亮,毕竟条件有限,灯烛有数算。
江云鹤有睡前写每日小札的习惯,以往写着都很顺溜,今日不知怎的眼皮跳得厉害,她忍不住咬着笔尾,硬是难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宝珊刚洗漱完,已经懒洋洋躺倒在凉席上,睡眼惺忪地叫了声:“云鹤呀,早些睡哦。”
江云鹤只轻轻“嗯”了一声,又提笔在砚台里润了润,艰难地写下一句“早膳用羊肉汤,甚是鲜美”,随后便想叉了这句话,感觉没啥意义。
她猛地摇摇头,搁了笔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还没做完一套动作,突然有人在外面焦急地喊:“云鹤,你睡了吗?快点出来,将军不好了。”
听声音是周叔,江云鹤回过神来,大脑一瞬间空白。
什么叫不好了?
她着急忙慌披上外衣,明明是酷暑的天,手脚却是冰凉。
“到底怎么回事?”江云鹤跟着周世澜,步子几乎要飞起来,晚间风更大,吹得人脸疼,但她还不忘问上一句。
周世澜眉头紧皱,长话短说:“将军本来在整理军策,突然吐出黑血来,人一下子就软了,幸亏有人在边上,立马叫了太医。”
“太医去了吗?”江云鹤知道太医如今并不在军中,而在三十里外的县城,怕是赶不及,所以有此一问。
周世澜摇摇头:“太医还没到,所以先叫了张先生。”
张先生本是个赤脚大夫,治病救人有了些名气,被征用为塞北军军医,不过对江崇亮的寒症也是束手无策。
此间终于走到,江云鹤一头钻进军帐,就见白日里精神还算好的江崇亮躺倒在病榻上,整个人形容枯槁,憔悴不堪。
张先生在旁边递了药方子给军士,转头看见江云鹤,无声摇头。
江云鹤看了看床上虚弱的祖父,深感不对劲,于是拽了张先生出军帐,逼问道:“你老实说,我阿爷为什么会吐血,还是吐黑血?”
周世澜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关切老将军,感到有些奇怪,便一同跟了过来。
“将军寒症是固疾,吐黑血应该是药物与病理相冲导致了中毒。”张先生行医数十载,看过无数疑难杂症,说的话必然有七分把握。
江云鹤想,这么简单的道理,太医怎么会不知道,她怀里还揣着太医给的药方,赶忙拿出来递给张先生:“你看看这药方可有什么问题?药我都是亲自抓亲自熬的,要说出问题,必然只能在药方上了。”
张先生虚着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两遍,道:“倒是个好方子,只是多了一味夏目甘菊,便使药性相悖了。”
江云鹤牙齿打颤:“如何解?”
“无解。”张先生苦着脸,不情不愿吐出这两个字。
江云鹤整张脸都要扭曲了,她勉强开口:“不管怎样,请先生尽力一试。”说罢,她便踉跄着回了军帐,扑倒在江崇亮床边。
江崇亮嘴角还有一丝黑色,她能够感受到,他眼里的光正在悄然散去。她想不明白,白日里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被害成了这样。
“云鹤别哭啊。”江云鹤这才察觉到,眼泪早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爷爷。”她哽咽地喊着。
若不是她对太医太过信任,若不是她连将药方给张先生检查的考量都没有……
江云鹤简直恨透了自己。
“云鹤,爷爷大概,撑不了了。”江崇亮又呕出了黑血,声音也变得模糊,但目光格外温柔。
“云鹤,别哭,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他艰难地抬起手,擦去江云鹤的眼泪,“我走之后,便火葬在此吧,他们若找你,便叫他们立衣冠冢。”
江云鹤知道他口中的他们,便是指的江家人。
“至于孩子你啊,今后余生,来去自由,也不必把自己拘束在这一小方天地间,去外面闯荡吧,圣人忘性大,大概也不会在意你的。”
江崇亮呕着血,终于说不动了,微微哽咽,只静静地看着江云鹤。
江云鹤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她是真的感受到江崇亮的生命在流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晖仪十年六月初七,盛夏,九龙将军江崇亮于塞北边营中毒病逝,享年六十有五,全军悲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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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溅风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