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形同陌路(1)

盛夏的雨总是来势汹汹,铺天盖地的雨点坠落在燕都内外的各个角落,距离京师最近的驿馆里有一颗百年枇杷树,叶子被洗得锃亮。

驿丞张煜德擦了擦额头的汗,雨前总是闷热难耐,好在终于是下雨了。

“韩乐,记得听着外面声音,我怕这天气有旅客被绊住脚,还有,叫人煮些姜茶,以备祛寒。”他走到门口,冲外面撑着伞还有些狼狈的小吏喊道。

韩乐是一直跟着他的人。

韩乐闻言,回了一句“是”,便跑到驿馆门口,就在那里守着。

张煜德无奈笑笑,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避免不听话的雨点飞进来,打湿屋内。

伴着阵阵雨声,张煜德坐在几案前,又开始检查起往来人士的记录,生怕出半点纰漏。

忘我地看了许久,直到韩乐领了一个全身湿透的姑娘进来,他才抬起头来。

关窗的意义显然就没了,那姑娘一身湿哒哒的,头发衣服都在滴水,惹得木质地板也湿漉漉的。

韩乐领了人进来便去安置她的马,独留下张煜德还坐着,同她面面相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赶了十多天路的江云鹤。

“驿丞大人,这是我的文牒。”江云鹤从包袱里取出文牒,小心翼翼才没怎么将它弄湿。

张煜德连忙从几案后走出来,接过文牒,核验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才又递还给江云鹤,道:“姑娘稍等。”

随后他又坐回去,提笔开始记录。

要记录的东西并不少,譬如姓名年纪,还有从何处来,江云鹤眼力极好,看着张煜德都写得一字不落,忍不住啧啧称奇:“驿丞大人记性真好。”

张煜德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腼腆:“姑娘过奖了。姑娘这是要进京吗?”

江云鹤点点头:“我是塞北军骑兵营成员。”

女骑兵?张煜德不由顿了顿,再次看向江云鹤的目光带着好奇与审视,不过他并没有去询问。

这个时候,韩乐也返了回来,张煜德叫他带江云鹤去驿馆客房,眼下雨大,天又要黑了,势必得在驿馆里歇上一晚。

“姑娘等会下来喝碗姜茶吧,莫着了凉。”张煜德最后又补充道。

江云鹤拱拱手,道:“多谢驿丞大人。”

客房应当是毎日都有人整理,所以很是干净,江云鹤先从包袱里取出换洗衣服,将湿衣服换下,又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这才不疾不徐地下楼喝姜茶。

这个驿馆离燕都不过几里路,寻常人最多在这里稍作停留讨杯茶喝,所以往来人员不多。

大堂里就只有江云鹤一个客人,张煜德看完了文书也闲来无事,便坐到她身边,与她随意攀谈起来。

张煜德从没有去过塞北,不过问问塞北的风土人情,而江云鹤记事以来便不知道燕都是什么样子的,便也旁敲侧击问些燕都的事。

只是不知道张煜德是当个驿丞当得有些迂腐还是怎的,对于燕都官场近况如何竟然只是略知一二,江云鹤得不到有用信息,渐渐也就兴致缺缺,只剩下礼貌和恭维。

将就着用过晚膳,江云鹤便同张煜德道了别,自行上楼去了。

而在她走后,韩乐却神秘兮兮又有些担惊受怕地凑到张煜德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大人,你可知道她是谁?”

张煜德在学识上可谓无可挑剔,但是为人稍微古板,脑子在有些事上也不够活络,只是摇摇头:“塞北女骑兵,确实了不得。”

韩乐简直想一巴掌拍在自家大人头上:“她姓江,十几天前九龙将军江崇亮病逝,传闻一直养在他身边的孙女会带着棺椁回京,这不就对上了吗?”

“也未见她带着棺椁啊。”张煜德有些懵,不以为然地看着韩乐,那表情像是在说:就算是又如何。

韩乐有些恨铁不成钢:“姓氏、年纪、时间,都对上了,何况她也说自己来自塞北,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的音量不自觉上扬,又立马打住,几乎用了气音:“重点倒不是这个,重点是传闻这位江四小姐,出生就克死了同胞哥哥,在燕都三年带来无数灾祸,是个天生不详的命格。您可千万别和她走近了,要遭来祸端的。”

张煜德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不过他对命定之说,向来都不相信,于是只是皱着眉头:“韩乐,别信这些,都是空穴来风,没影的事。”

“我也不想信啊大人,问题就在于,她离开燕都之后那么多年,真就没什么事发生,一定是塞北英烈之魂将她镇住了。”韩乐却难得违逆张煜德,手向前指指点点,道。

张煜德简直要被这小子气笑了,不过倒也不好因为口舌之争而真的指责他什么,只摆摆手,示意不用再提。

“不过这样一个人,她的马倒是威风凛凛炯炯有神……”韩乐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屋子,摇摇摆摆就忙活起来了。

只留下张煜德还坐在桌前,脑子里不由自主便浮现出江云鹤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庞来。

*

翌日云收雨歇,阳光正好。

一大早,江云鹤便动身出发,骑着马向燕都城狂奔而去。

张煜德没有送她,一切好像都只是场萍水相逢,根本用不着放在心上。

另一边。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江云鹤便到了城门,牵着青鸾排着队入城。

验过文牒以后,顺利入城,只是燕都有规矩,非军职者不可城内纵马,江云鹤便只能牵着青鸾,慢慢走在官道上。

燕都城被划分为四块,分别是城东西南北,城北乃皇城,是皇亲国戚居住的地方,城东则为官署在地和一般官员的府邸,城西也百姓住所,城南则住着富户。

江云鹤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江宅具体的位置,只知道应该在城东,好在江相到底有名,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道具体怎么走。

进城是在城西,一路向东几乎是走对角线了,又不能骑马,饶是江云鹤脚程快,也是中午才走到江宅大门外。

此时大门紧闭,门外立着两个守门人,皆是五大三粗,看着便不好惹。江云鹤放下缰绳走上前去,同他们道:“我是江云鹤,还请二位通传。”

守门人显然被打过招呼,并非不识江云鹤,只是都以为她还得数日才到得了京城,于是都有些意外,其中一人反应快些,拱手道:“小姐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只是这会儿正是午膳时候,她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消息传回膳房,江相江柏礼一碗饭刚用了一半,一大桌子人听到江云鹤回来了,都有些尴尬地搁下筷子。

大公子江天阔是个藏不住话的,冷哼道:“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饭点回来。依我看,还是吃完了再去吧。”

江夫人储绣纭摇摇头:“不可,她毕竟带着父亲棺椁回来,怠慢得了她却怠慢不得父亲。”

江柏礼也是点头,脸色虽难看但到底是净了手起身,家主都起来了,其他人也没有再坐着的理。

一众人等撂下一桌子尚且热气腾腾的菜,被仆从们簇拥着走过庭院,往大门口而去。

江云鹤早已抱着祖父的骨灰盒在外面等候,见门终于从两边打开,她的心也咚咚咚跳得厉害。

门里有老大一群人,为首的中年男子生得剑眉星目,一双眼炯炯有神,就是眉头微微皱起,看上去不大高兴。

这应该就是四十不到便被封为文官之首的右相,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江柏礼了。

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江云鹤长舒一口气,跪在地上,将骨灰盒高举过头:“父亲,请迎祖父入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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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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