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后殿女眷们的轻松惬意,前殿就显得端庄肃静许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轻易不能走动。
年轻的帝王端坐在上方,一身明黄色袍服衬得他神采奕奕。
只是帝王脸色有些苍白,嘴唇颜色浅淡,到底能看出几分病气。
而下首的位置,则分别坐着左相赵桦彰和右相江柏礼。
“成荫,过来,坐我身边来。”帝王命人在自己身侧又安置了一把椅子,他轻轻招手,叫端阳侯世子漆成荫上来。
众臣见怪不怪,都知道漆成荫虽为世子,却不过户部员外郎,官阶不高,但颇得圣宠,每年都坐在帝王身侧。
漆成荫恭敬行礼,缓缓而稳当地走上阶梯,顺从地坐在帝王身边。
“今日秋宴,大家不必拘谨。”帝王道。
接着歌舞起,众臣客套着虚空对饮,一派喜气洋洋。
*
今日宫宴大办特办,都怕出岔子,所以太医署的人不少反多。
只是到底算是在节日的氛围里,太医们都不那么严肃,气氛比较松散。
江云鹤躲在太医署外面,有些苦恼,这么多人,怎么才能成功混进去啊?
似乎是上天眷顾,等了不久,几个太医提了药箱就走,只留下两个人留守,太医署放管昔日药方的屋子本来是封闭的,但当初建造的工人留了一扇窗户,只是被钉死了。
江云鹤沿着墙壁进到角落,正好看见了这扇窗户,入宫不能携带利器,她取下发簪充当器具,轻手轻脚将窗户弄开。
一身宫装多少拖沓,好在窗户足够大,她垫了块石头,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江云鹤没有把窗户关上,借着月光渐渐适应了黑暗,于是开始翻找。
药方被收整得格外规矩,倒给了江云鹤方便,她很快便找到了太医署给祖父下的药方,一通细细查看,果然没有见到夏目甘菊,这味药就是王东宁自作主张加的。
江云鹤将药方揣入怀中,又把一切收拾回原位,方才打算绕到窗户重新爬出去,却听到外面屋子模模糊糊的声音。
“我来找找上回给陛下开的药方子,不用劳烦,我常来,自己去找便是。”
接着是窸窸窣窣开门的声音,略微有些外面的光洒进来,瞧着是那说话的人提着灯进来了。
*
后殿正热闹得紧。
江云卿顾不上和经过的贵女叙话,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寻到了春雪,却发现江云鹤并不在她身边。
“春雪,四小姐呢?”江云卿急急问道。
春雪等了许久也不见江云鹤回来,心里也有些慌张,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说瞎话:“四小姐去更衣了。”
“去了多久?”江云卿料想过这个情况,连着问。
“也没去多久,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春雪不能说实话,只能继续扯谎。
江云卿愁眉不展:“这可如何是好,陛下在前殿传唤说要见她,她总不能是在宫里迷了路……春雪,你快去找找她,务必快些。”
陛下要见?春雪呆了呆,也知道利弊轻重,连忙跑了出去。
储绣纭也找了过来,颇为担忧:“先是单独的请帖,现在又要传唤她去前殿,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事。”
江云卿轻轻拢住母亲的手,安抚道:“陛下说不准只是想了解了解塞北近况,问问关于祖父的事呢,母亲莫要担心。”
*
眼见着要被发现,江云鹤丝毫不留情面,手臂一扬锁住来人的喉咙,逼迫得来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灯笼就要落在地上,江云鹤用脚垫了垫,避免它发出过大的声响惊动外面的人。
那人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无论如何使劲也挣脱不得,只能送了力道示弱。
江云鹤凑到他耳边,轻轻道了声“得罪了”,就要把人给弄晕,却突然闻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青竹檀木香。
这人……
江云鹤不由松了手劲。
那人也没有出声,只是从她怀里出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脸色微微苍白。
他也看清了她,有些意外:“江四小姐真是暴脾气,一言不发就要索人性命。”他声音很低,故意不叫外面的人听见。
江云鹤也认出了他:“对不住了,漆世子。”
不错,来人正是端阳侯世子漆成荫。
漆成荫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四小姐不在后殿赏花作乐,怎么跑到这太医署库房里面来藏着,你难道还不知道,陛下方才传唤你去说话吗?”
江云鹤脸色变了变,直接忽略掉前面一句质问,难得有些慌张:“陛下要见我?”
“是呀,你要如何说,自己迟了那么久?”漆成荫见她理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神色。
月光倾泻在她因为常年待在塞北而并不白皙的面庞上,渡上了一层银辉,叫她本来就脱俗的面容越发深刻,美得像是月中仙子。
江云鹤面色不好看,她也无话可说。
漆成荫逗人也有度,看她哭丧着一张脸,也不过分了,笑道:“好了,其实现在去还来得及,你若不嫌弃,不如跟着我一起走,陛下看你与我有些交集,势必不会为难你。”
仿佛刚才被架着脖子就要丧命的人不是他。
他倒是心大。
“不必劳烦世子了,我这就去。”说完江云鹤便从窗户跳了出去,重新锁上窗户。
只留下漆成荫在黑暗中,他捡起地上已经熄灭的灯盏,摸索着从门里出去,半开玩笑半是认真:“你们这是进了老鼠吗,把我灯都吓掉了。”
*
江云鹤重新回到后殿时,江云卿和储绣纭都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好在终于是等到她回来,也顾不得上前责问她,便叫她跟着小太监去了前殿。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都低垂着头,快步走过。
江云鹤跟着小太监,也不由加快了步伐,终于到了前殿大门外,她仰头看过去,只见金碧辉煌,一派肃穆。
难得生出些许紧张。
小太监进去通传,独留她一人站在玉阶上,分秒的视角仿佛凝滞,一切声音与画面,都慢了下来。
终于等到传她上殿。
江云鹤深吸一口气,手攥紧宫装侧摆又松开,随后迈步上前,一路又走过各个达官显贵,在一众男子或审视或厌恶或无关紧要的目光里走到属于自己的一小方天地,恭敬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实她一个女眷,见到帝王并不需要行此大礼,但是储绣纭送来的嬷嬷并没想过她会奉旨上殿,所以并未教过她。
帝王刻意等了一会儿,才若有若无地喟叹一声:“平身。”
江云鹤缓缓起身,终于得以窥见天颜,她看着高坐上方的天子,觉得面色苍白的、无力微笑的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威严伟岸。
唯一与想象重合的,是他那双如鹰隼一样的眼睛,炯炯有神,目空一切。
同时,她也看到了帝王身侧冷眼看着一切的漆成荫。
回来得倒是挺快。
“朕叫你过来,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九龙将军可还有什么遗愿,朕是否能帮一帮。”帝王平静地开口。
江云鹤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怔忪。
“满朝文武皆在,你还怕朕食言不成?”帝王的微笑略微扩大,竟带了点慈爱。
若非春雪曾对她耳提面命,当今帝王是个多么喜怒无常之辈,江云鹤恐怕便要被这虚情假意给蒙蔽了双眼,三言两语就交付了真心。
她语气恭敬,神态从容:“回陛下,祖父夙愿不过海晏河清,再无其它。”
“呵呵。”帝王轻笑,伸手示意后面的太监,“将这江南春赐给江小姐。”
江云鹤正疑惑何为江南春,就见太监捧着一个杯子,便想到大约是一种酒吧。
江云鹤双手接过酒盏,就要当着帝王的面喝下去以示忠诚,帝王却又是抬手,缓缓道:“这江南春,虽名叫江南,其实产自闽南,酒方已经失传,这还是二十年前的孤品了。”
总觉着他话里有话,江云鹤想不明白,但举着杯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颇为纠结。
群臣亦是不敢言语,呼吸轻缓,一时间,大殿上陷入寂静,万籁无声。
“不过无论什么东西,若只是摆在那里供奉,其实毫无意义。既是赏赐,姑娘就喝了吧。”反而是同样高坐其上的漆成荫笑着出声,他音色如泉水泠泠,倒不显得突兀。
[星星眼][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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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秋日宫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