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无事多日,转眼入秋,燕都的秋天是色彩分明的,府中树叶渐黄,在一片金灿灿中,宫中请帖如期而至。
又是一年一度的宫中秋宴,不过今年略有不同,江相府上收到了两份请帖,一份照常是宴请江相一家人的,另一份,则单独给了江云鹤。
储绣纭拿着江云鹤的那份请帖,百思不得其解:“圣人这又是动了什么心思,为何要给云鹤一份单独的请帖?”
江柏礼也看着那红艳艳的请帖,只感觉一口无名火气憋在胸腔,他长长叹息一声:“圣人心思,早就难以揣度了,我看这丫头一定是做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惹了圣人注意。”
“把这请帖拿去云中居给四小姐。”储绣纭想着连身为右相的夫君都看不出圣意了,那自己无论如何想都是空想,索性不想了,将请帖交给下人吩咐道。
下人恭敬地拿好请帖,送去了云中居。
江云鹤收到请帖也是有些茫然,不过她也并不知道这是单独给自己的一份,还以为人人都有。
等到春雪忙活着端来午膳,看到桌上没规矩躺着的请帖,大吃一惊地道:“这不会是秋宴请帖吧?为何会在小姐您手上。”
江云鹤正收拾着备好碗筷,闻言毫不在意:“这不是人人都有的吗?”
春雪连连摇头:“并非人人都有,以往府上就一份请帖,直接送到家主手里的。”她又翻开请帖,赫然发现这真是单独给自家小姐的,就更不理解了。
莫不成她杀了王东宁,圣人迟迟没找她麻烦,这会儿想借机讨要一个说法?
江云鹤心里想着,当然这话不能说与春雪听,于是转移话题问:“这宫中秋宴走什么流程,有什么特别之处?”
春雪知道她自小在塞北长大,对燕都风俗习惯全然不了解,本来就有介绍介绍的打算,如今她问起了,自然从善如流地回答道:“燕朝喜秋,认为秋天是丰收之季,乃上天恩赐。”
“故而这宫中秋宴,隆重程度仅次于年节宴会,我只跟着大家参与过一次,大概流程就是男子都去前殿随君饮食、欣赏歌舞,而女眷则在后殿随皇后娘娘赏玩秋菊,饮食作乐。”
“前殿规矩更多,后殿相对自由,只要不乱跑跑到前殿冲撞了圣人就是,当今皇后娘娘性子温柔,轻易不会怪罪了谁。”
不过还是些男女大防问题,江云鹤听明白了,突然想到此次进宫是个大好机会。
听闻凡是有确凿病灶的人需要请太医,太医署都会集中商讨药方,最后选出最佳药方再上门,并且会留存选定药方。
祖父病灶确为寒症,想来也是经过太医署商讨才确定的药方,她只要偷偷溜进去,找出留存的药方,就能确定多加的夏目甘菊是王东宁一人所为还是整个太医署所为,查明白这个,才好接着查下去。
本来对这宫宴无甚兴趣的江云鹤眼睛亮了亮,顿时又充满了希望。
春雪看着自家主子精彩万分的表情变化,忍不住有些担忧:“小姐,您是不想去宫宴吗?若是没有这份单独的请帖,您倒是可以借故不去,但圣人单独请了您,就算病得下不了床也得去啊。”
江云鹤按住她瘦削的肩膀,笑着道:“放心吧,我倒也想凑凑这宫宴的热闹。”
春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实在想不明白,只能作罢。
往后三日,江云鹤乖乖跟着储绣纭送来的嬷嬷学习礼仪规矩,虽说对于向来不受拘束的她来说是有些困难,好在她本就聪明,倒也让人挑不出错。
三日后,正是宫宴当日,因着秋宴是在晚上进行,白天大家都在准备着行头。
江云卿送来了新做的宫装,江云鹤看着四个婢女抱着的盘子,被宫装的复杂程度惊得不行。
也不知道这么复杂的一身穿上,行动是否还便捷。
被她们伺候着更衣梳洗打扮,江云鹤看着半身铜镜中的自己,险些认不出来。
真是粗布短打穿惯了,这一身精致绫罗还叫人不习惯。
好在江云卿算得上善解人意,替她准备的算是最简单易行又不失规矩的宫装。
一大家子人分别坐上自己的马车,江云鹤与江云卿在一处,二人坐在一块儿,脸上都挂着礼貌的笑,疏离得像是陌生人。
皇城在北,离得不远,江云鹤还是第一次在燕都里坐上马车,她有些心痒,想挑开窗帘看看外面,不过身边有个知书达礼的姐姐看着,自然只能作罢。
“云鹤,你不必紧张,皇后娘娘最是体恤,后殿规矩没有前殿那么多,只用记着最基础的礼仪即可。”良久,快到宫门外了,江云卿忍不住出言提醒。
江云鹤想,有时候这个姐姐也不错,如果没有那些传闻,没有那些分别的时光,她们说不准能成为很好的姐妹,让燕都小姐们都羡慕的那种。
可惜都只是如果。
江云鹤微微笑着:“多谢姐姐提醒,我会小心行事的。”
到了宫门自然得下马车,江云鹤先在春雪的搀扶下下去,而后主动伸出手让江云卿搭着让她下来。
周围也来了不少官眷,都冷眼看着这些场面动作,心里并不多相信。
男子与女眷也该分道扬镳了,男人们直接从正门进去,而女眷们则要步行去往后门进入后殿。
要步行这么长一段路,自然不免遇上其他官眷,江云卿人缘极好,身边围上了不少莺莺燕燕,不约而同将江云鹤排挤在外。
兵部侍郎之女挽着江云卿的胳膊,忽而目光瞥向江云鹤,仍旧笑眯眯:“云卿姐姐,那位便是你那才回来的四妹妹吗?”
她这么一起话头,其他人自然而然便看向了她,眼神里是端详、好奇,更多的是嫌恶。
江云鹤端着不失体统的笑,仿佛没有看明白她们的眼神,专注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然而只有她想要无风无浪地前进,金吾卫大统领长女公子孟淑隽武功颇好,不知从哪里拿了块石头,崩在了江云鹤跟前。
江云鹤穿着世家贵女穿的高屐,本来走得就不大习惯,冷不丁被石头拌了一下,好在她底盘稳,只略微打了个摆子,没有摔倒。
饶是如此,落在众人眼中也成了礼仪不端,值得嘲讽的对象。
江云鹤并不觉得多尴尬,好好的宫道上不该凭空出现一块石头,她观察力好,一眼便看出谁是始作俑者,当即快准狠将那石头踢到那位女公子跟前。
孟淑隽正暗自洋洋得意,哪里注意到跟前多了块石头,冷不丁踢上去,一个踉跄往前面扑倒,拽住了前面女公子的衣服下摆,差点给人家扯下来。
“淑隽,你走路小心一点啊。”那女公子红着脸,拽着自个儿衣服下摆,有些气恼道。
孟淑隽好容易爬起来,整个人不说灰头土脸,实在有些狼狈,她看了眼若无其事走着的江云鹤,总算明白她就是个扫把星,别招惹才是,一招惹惹自己一身腥。
于是只能咽下这口气,装作无事发生,跟着队伍接着走下去。
终于进了后殿,各色秋菊已经被布置妥当,一进门便能欣赏到花朵之妩媚艳丽。
塞北是最难见到花的,饶是江云鹤自称定力不错,见到这些花的时候也忍不住惊讶非常。
不愧是宫里娇养的花,朵朵皆是极品。
也正是在这花团锦簇中,江云鹤见到了年轻的皇后娘娘。
她一身灿金色宫装,本来有些俗艳的颜色在她的容貌映衬下格外高贵。
江云鹤看得有些呆,画本子里常说皇后得是雍容的蕙质兰心的,却没有说过皇后可以如此貌美,美得惊心动魄。
“各位夫人小姐,放心玩乐就好,后殿中不必拘束。”众人同皇后见过礼后,皇后温和道。
果然是个好性子。
如此甚好。
江云鹤早就询问了宫中布置,知道太医署便在前殿后殿之间,她先跟着江云卿喝酒饮茶,等玩过一通彻底被人无视后,对春雪道:“我去更衣,可能有些久,你就在这里随意就好,若有人问起我去了何处,你也就这么答就是。”
春雪还有些愣愣,总觉得后半句话藏着深意,还没想明白就见自家小姐消失在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