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顾行舟把沈烬从床上拎起来。
天还黑着。沈烬眼睛没睁开,已经被套上衣服,塞进车里。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靠在窗户上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灰的,有雾。
车停了。
沈烬往外看。不是城里。是山,土路,路边堆着石头和废铁。远处有个洞口,黑的,旁边搭着几个棚子,破的,帆布都烂了。
顾行舟下车,绕过来开门。
“下来。”
沈烬下来,脚踩在地上,是碎石头,硌脚。他低头看自己的新鞋,顾行舟前两天买的,鞋底厚,没那么疼。
顾行舟从后备箱拎出个包,往肩上一甩,往那个洞口走。
沈烬跟着。
走近了,才看清洞口有人。几个男的,站着,抽烟。穿得脏,脸也脏,看见顾行舟,点点头。
顾行舟也点点头,没停,直接往洞里走。
沈烬跟进去。
洞里黑。刚进去那几步还能看见光,越走越黑,最后伸手不见五指。沈烬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前面顾行舟的。还有别的声音——滴水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很慢。
顾行舟打开手电,光柱往前照。洞壁是石头和土,有的地方撑着木头,木头旧的,有的裂了。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有光。
不是太阳光,是灯泡的光,一个灯泡挂在那儿,黄的,暗的。灯泡底下有几个人,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行舟走过去。
沈烬跟在后面。
走近了,才看清那几个人在分东西。地上堆着几袋东西,像是矿石,还有工具,铁锹、镐头。那几个男的看见顾行舟,站起来,没说话。
顾行舟蹲下,拿起一块矿石看了看,扔回去。
“就这些?”
其中一个男的点头。
顾行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给他。
那男的接住,打开看了一眼,塞兜里。
顾行舟转身就走。
沈烬赶紧跟。
走回黑暗那段路的时候,滴水声还在,滴答,滴答。
突然,声音慢了一拍。
沈烬愣了一下。
不是错觉,真的慢了一拍,然后继续滴答,滴答。
他回头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顾行舟没停,他只能跟上。
出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雾散了,太阳照在那些石头和废铁上,白的刺眼。
顾行舟在洞口站着,点了根烟。
那几个男的也出来了,其中一个走过来,跟顾行舟说话。
“最近上面查得严。”
顾行舟吐了口烟。
“查就查。你们别出事就行。”
那人点头,看了一眼沈烬。
“你带的?”
顾行舟没答。
那人又说:“这地方不适合小孩。”
顾行舟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我知道。”
他往车那边走。沈烬跟着。
上车之后,顾行舟没发动,坐着,看着前面那堆废铁。
沈烬也没说话。
过了会儿,顾行舟开口。
“刚才听见什么没有?”
沈烬想了想。
“滴水声。慢了一下。”
顾行舟转头看他。
“你听见了?”
沈烬点头。
顾行舟没说话,又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他说:“那个洞,以前塌过。埋了七个人。”
沈烬看着他。
顾行舟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七个人,一个没出来。后来就有人说,里面有东西。滴水声有时候会变,像有人喘气。”
他弹弹烟灰。
“我不信那个。但那个洞,确实怪。”
沈烬问:“那你还来?”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不来怎么办?活儿得干。”
他把烟抽完,扔窗外,发动车。
回去的路上,沈烬一直没说话。
他在想那个滴水声。慢了一拍的那一下。
不是害怕。是奇怪。
顾行舟说里面有东西。但他不信。
那为什么滴水声会变?
想不明白。
车开了很久,又回到城里,路过一个菜市场。顾行舟停了车,下去买了点菜,回来扔后座。
继续开。
开到一半,路边有人招手。一个男的,衣服破的,脸上有伤,站在那儿拦车。
顾行舟没停,直接开过去了。
沈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车。
他问:“为什么不让他上来?”
顾行舟说:“不认识。”
沈烬说:“他有伤。”
顾行舟说:“有伤的人多了。都拉,拉不过来。”
沈烬没说话。
顾行舟又说:“而且那种伤,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被人打的,说明他有麻烦。拉上他,麻烦就跟着来了。”
沈烬想了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帮他?”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帮他?怎么帮?送医院?给钱?让他上车?然后呢?他仇家追上来,连我一块儿砍?”
沈烬没说话。
顾行舟说:“我不是好人。你记住。”
沈烬记住了。
晚上到家,顾行舟做饭。沈烬坐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说哪个地方又出事了,死了几个人。沈烬听不懂,但看着画面,有血,有人躺地上。
顾行舟端着两碗面出来,看了一眼电视。
“换台。”
沈烬换了。
吃饭的时候,沈烬问:“那些人为什么死?”
顾行舟说:“因为危险。”
沈烬问:“为什么有危险?”
顾行舟说:“因为世界就这样。”
沈烬问:“不能没有危险吗?”
顾行舟嚼着面,看了他一眼。
“不能。”
他咽下去。
“文明的目标不是让人都活得好。是让人能一直活着。能一直活着,就得有危险。有人死,有人活。死的那些,就当是代价。”
沈烬听着。
顾行舟说:“你妈死了,你爸可能也死了。这就是代价。你活着,就是剩下的。”
沈烬低头吃面。
吃完,顾行舟收碗。
“记住,以后看见那种有伤的,别管。看见路上躺着的,别停。不是心狠,是活法。”
沈烬点头。
晚上睡觉之前,他又想起那个滴水声。
慢了一拍。
然后继续滴答滴答。
他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
想了一会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顾行舟又出门了。
这次走之前说:“我晚上回来。你自己待着。”
门关上之后,沈烬坐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去开冰箱,拿了个苹果,坐沙发上吃。
有人敲门。
他放下苹果,没动。
又敲了几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顾行舟在吗?”
沈烬没出声。
那人又敲了几下,然后脚步声远了。
沈烬继续吃苹果。
吃完,他把核扔垃圾桶,又坐回沙发。
他想起顾行舟说的,看见路上躺着的,别停。
他想起昨天那个拦车的人,脸上有伤,站在那儿看他们。
他想起那个滴水声。
慢了一拍。
然后继续滴答滴答。
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可能还在路边。
可能已经死了。
他想着这些,继续看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