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奇怪的小孩
顾行舟又出门了。
这次走之前没多说，就一句话：“三天。冰箱里有吃的。门锁好。”
门关上之后，沈烬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开冰箱。
有牛奶，有面包，有苹果，还有一盒昨天剩的炒饭。他数了数，够吃三天。
够就行。
第一天他自己热了炒饭吃。微波炉他不会用，是凉的，但能咽。吃完坐沙发上看电视，看不懂，但开着。天黑了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开冰箱，发现牛奶只剩一盒，面包只剩两片。他拿出来，放桌上，看着。
不够。
他算了算。今天吃一片面包，喝半盒牛奶。明天吃一片面包，喝半盒牛奶。刚好。
他这么吃了。
第三天早上，面包没了，牛奶没了。
他坐沙发上，肚子叫。
饿。
他想起上次顾行舟出门，他一个人待着，也是饿。但那次有方便面，这次没了。
他去厨房翻柜子。翻出来一包盐，一瓶酱油，一袋不知道放多久的大米。大米他够不着，盐和酱油不能吃。
他站厨房中间，想了想。
然后去穿鞋。
顾行舟说过，不能出门。
但顾行舟说的是晚上九点之后不许出门。现在是白天。
他开门，下楼。
楼下是个小院子，有块空地，停着几辆电动车。太阳晒着，地上有影子。几个老人在树底下坐着，扇扇子，聊天。
沈烬从他们旁边走过，没人看他。
他往巷子口走。
巷子口有个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零食。他站那儿看。辣条，饼干，面包，火腿肠。他没钱。
旁边有个垃圾桶，满的，地上掉了几个塑料瓶。
他捡起来。
拿着瓶子往回走。
走到楼下，那几个老人还在聊天。其中一个老太太看见他，指了指他手里的瓶子。
“捡这个干嘛？”
沈烬没说话，从她旁边走过去。
老太太跟旁边的人说：“谁家孩子？”
“不知道。新搬来的吧。”
“那男的带的？”
“嗯，就那个，瘦高个儿。”
“那男的看着不像好人。”
“嘘，小声点。”
沈烬上楼，进屋，把瓶子放墙角。
然后坐着，等天黑。
晚上他饿了，开冰箱看了三次。空的。
他躺床上，肚子叫。
想他妈。
想家里那扇门。
想门口那堆绿漆片。
想完还是饿。
第二天早上，顾行舟回来了。
门一开，沈烬从沙发上跳下来，站那儿看他。
顾行舟拎着个袋子，进来放桌上，看了他一眼。
“饿没饿？”
沈烬点头。
顾行舟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子，扔给他。
“吃。”
沈烬接住，坐沙发上吃。包子肉的，烫，他一边哈气一边嚼。
顾行舟坐对面看他。
吃完一个，沈烬停了一下。
顾行舟问：“怎么了？”
沈烬说：“我捡了瓶子。”
顾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捡瓶子干嘛？”
“没钱。”
顾行舟不笑了。
他看了沈烬一会儿，然后说：“饿了不会等？我三天就回来。”
沈烬没说话。
顾行舟站起来，去墙角看那俩瓶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行吧。有脑子。”
他回来坐下，看沈烬。
“饿的时候，除了捡瓶子换钱，还能干嘛？”
沈烬想了想。
“不知道。”
“去小卖部，站着。看东西。等人问你。”
沈烬不明白。
顾行舟说：“你一个小孩，站那儿，看着吃的。大人会问，你家大人呢？饿了？然后有人会给。”
沈烬看着他。
顾行舟说：“这叫要饭。丢人，但不饿死。”
沈烬点头。
顾行舟又说：“但你不能要。因为你跟着我。跟着我就不能要饭。”
沈烬问：“为什么？”
顾行舟说：“因为我丢不起那人。”
沈烬想了想，点头。
顾行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他妈是有点怪。”
沈烬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顾行舟说：“五岁小孩，听了这话应该哭。或者问为什么丢人。你倒好，点头就完了。”
沈烬不知道说什么。
顾行舟站起来，拍拍他脑袋。
“行吧。怪就怪。能活就行。”
下午顾行舟带他出去，买了一大堆吃的，把冰箱塞满。然后带他去楼下转。
楼下那几个老人还在。看见顾行舟，不聊天了，看。
顾行舟当没看见，领着沈烬从小卖部买了根冰棍，让他坐台阶上吃。
自己蹲旁边抽烟。
沈烬吃冰棍，听那几个老人聊天。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就是他吧？”
“嗯，就那个男的。”
“带个孩子，也不像有老婆的。”
“谁知道哪儿来的。”
“那孩子看着也不对劲，昨天一个人出来，在垃圾桶那儿翻东西。”
“捡瓶子？”
“嗯。我看见了。”
“啧。”
沈烬继续吃冰棍。
顾行舟吐了口烟，没说话。
吃完冰棍，顾行舟带他上楼。进门之后，顾行舟说：“听见了？”
沈烬点头。
顾行舟看他。
“他们说你不像好人，听见没？”
沈烬点头。
“难受吗？”
沈烬想了想，摇头。
顾行舟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行。就这样。别管别人说什么。”
他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回头。
“对了，今天开始学认字。”
沈烬跟着他进去。
晚上学的第一个字：饿。
顾行舟写在纸上，让他看。
“这个，饿。你昨天那种感觉，就叫饿。”
沈烬看着那个字，念了一遍。
顾行舟又写了一个：饱。
“这个，饱。吃饱了，就是饱。”
沈烬念。
顾行舟又写了一个：死。
沈烬看着那个字，没念。
顾行舟说：“这个，死。人没了，就是死。”
沈烬问：“我妈那种？”
顾行舟顿了一下。
然后说：“对。你妈那种。”
沈烬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妈死了。”
顾行舟没说话。
沈烬又问：“我爸也死了？”
顾行舟说：“不知道。可能吧。”
沈烬点头。
顾行舟看着他。
“你难受吗？”
沈烬想了想。
摇头。
顾行舟说：“为什么？”
沈烬说：“他们走了。没回来。就是死了。死了就没了。难受也没用。”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收起来。
“行了，今天学到这儿。睡觉。”
沈烬回屋躺下。
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想那个字。
死。
他妈那个字。
他想起他妈的脸。有点模糊了。想起他妈的手，给他洗衣服的时候，搓出好多沫子。
他翻个身。
脸埋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
顾行舟看见了，没问。
只是把早饭放桌上，说：“吃。吃完下楼。”
下楼之后，顾行舟带他去小卖部，让他站着。
沈烬不知道站这儿干嘛。
顾行舟说：“站十分钟。看看有没有人问你。”
他蹲旁边抽烟。
沈烬站着。
小卖部老板是个胖女人，看了他一眼，问：“买什么？”
沈烬摇头。
胖女人就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过来买盐。看见沈烬，问：“谁家孩子？”
没人回答。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蹲旁边抽烟的顾行舟，没说话，走了。
十分钟到了，顾行舟站起来。
“走。回家。”
上楼的时候，顾行舟说：“没人给你东西，对吧？”
沈烬点头。
顾行舟说：“知道为什么？”
沈烬不知道。
顾行舟说：“因为你跟我站一块儿。大人一看，有大人带着，就不会给。给也是给我，不是给你。”
沈烬想了想，点头。
顾行舟说：“所以，一个人出门的时候才能要着东西。跟我出门的时候，站着就行，别指望。”
沈烬点头。
晚上顾行舟又出门了。
这次说很快回来，两小时。
沈烬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有人敲门。
他没动。顾行舟说谁敲都别开。
又敲了几下。
然后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有人吗？”
沈烬没出声。
老太太又敲了几下，然后脚步声远了。
沈烬继续看电视。
两小时后顾行舟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给你的。”
沈烬打开看。是一双鞋。新的，比他现在穿的大一号。
顾行舟说：“你脚长大了吧？”
沈烬不知道。
顾行舟让他试。果然大了一点，但能穿。
顾行舟说：“留着。过两个月穿。”
沈烬把鞋放床边。
躺下的时候他想，顾行舟为什么给他买鞋？
他想起自己脚底磨破的时候，顾行舟给他贴胶带。
想起顾行舟说，明天穿厚袜子。
想起顾行舟每次回来都带吃的。
他想，顾行舟可能不想让他死。
他翻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