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被带走
又过了三天。
沈烬把方便面吃完了，面包吃完了，牛奶喝完了。苹果还剩一个，他放着没舍得吃，每天拿出来看一眼，摸一摸，再放回去。
苹果皮开始皱了。
他坐在门口抠油漆。门上那块被他抠过的地方已经露出巴掌大的木头，灰白色，跟周围的绿漆比起来像块疤。他换了个地方抠。
肚子叫。
昨天吃了半块面包，前天吃了最后一包方便面。今天还没吃。
他扭头看屋里。碗柜门开着，空的。地上扔着脏衣服，堆了一小堆。窗帘还是拉着，屋里黑，他懒得进去。
坐着省力气。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他没抬头。这几天有脚步声，修水管的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水管修好了，不咕噜了，半夜也不嘭了。安静了反而不习惯。
脚步声没停。
越来越近。
他抬头。
楼梯口站着个人。高，瘦，黑衣服。脸能看清了，不是上次那样背着光。男的，十多岁，甚至二十多岁，他分不清。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是那个人。
沈烬认出来了。送苹果的。
那人走过来。
沈烬没动。手指头还抠着漆，但没再抠。
那人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比他高不了多少了，能看清脸。脸上有汗，刚走完楼梯。眼睛往下看他。
“你爸妈呢？”
声音不高，平的，像问今天几度。
沈烬没说话。
那人等了两秒。
“几天没吃了？”
沈烬还是没说话。
那人看了一眼他身后黑漆漆的屋，又看他。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从他眼睛看到下巴，从他下巴看到手。
手抠着漆，指甲缝里塞满绿。
那人站起来。
沈烬以为他要走了。像上次那样，放下东西就走。
但那人没走。
他站在那儿，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然后回头看沈烬。
“起来。”
沈烬没动。
那人看着他。
“起来，跟我走。”
沈烬还是没动。但他手指头从漆片上松开了。
那人没再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有吃的。”
沈烬站起来。
腿麻，他扶着门站了两秒，然后往前走。
跟着那个人。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自己那扇门。门开着，黑漆漆的，门口地上堆着一小堆绿漆片。
他看了两秒。
然后跟着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里响。前面那个人的，实的，闷的。后面他自己的，轻的，碎的，跟不上趟。
下到一楼，那人放慢了。
沈烬跟上。
走出楼门，太阳晃眼。他眯了一下，再睁开。
那人站在前面等他。
“走。”
沈烬走过去。
两人并排，往巷子口走。
那人走得快，沈烬走得慢。那人放慢，沈烬跟上。没说话。
巷子口停着一辆车，白的，脏，轮子上有泥。那人拉开副驾驶门，看他。
“上。”
沈烬站着没动。车比他高，门比他宽，里头黑。
那人等了两秒。
然后弯腰，一只手抄到他腋下，把他拎起来，放座位上。
关门。
沈烬坐在座位上，屁股底下的皮子有点凉。他往前看，玻璃外面是巷子，墙，水管，远处那栋楼。
他的楼。
五层，红砖，走廊窗户还裂着。
那人从另一边上车，关门，发动。车抖了一下，开始动。
沈烬看着窗外。楼往后退，巷子往后退，旧城区往后退。
他没回头。
车开了很久。
路上那人没说话。沈烬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房子越来越矮，后来没了，变成空地，变成别的楼，新一点的，高一点的。
天快黑的时候，车停了。
那人下车，绕过来，拉开他这边的门。
“下来。”
沈烬自己下来。脚踩在地上，麻的，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面前是一栋楼。灰的，六层，阳台封着。楼下有个铁门，关着。
那人拿钥匙开门，往里走。沈烬跟着。
上楼。楼梯是水泥的，干净，没垃圾。二楼，三楼。那人停在四楼，拿钥匙开一扇门。
门开了，里面亮着灯。
“进来。”
沈烬走进去。
地上是瓷砖，白的，有点凉。灯在头顶，亮的，刺眼睛。他眯着眼看。有桌子，有椅子，有沙发，有窗户，窗帘拉着。
那人走到厨房，开冰箱，拿出东西。沈烬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那人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一个面包。
放桌子上。
“吃。”
沈烬走过去，坐下。拿面包，撕开袋子，咬一口。
嚼。
牛奶，插吸管，喝。
那人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吃完半个面包，喝完半盒牛奶，沈烬停了。
那人还看着他。
“饱了？”
沈烬点头。
那人站起来，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推开门，开灯。
“睡这间。”
沈烬走过去，往里看。有床，有被子，有枕头。窗户关着。
他走进去，站床边。
那人站在门口。
“厕所出门右转。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
沈烬点头。
那人看着他，顿了一下。
“我叫顾行舟。”
沈烬没说话。
那人等了两秒。
“你呢？”
“沈烬。”
声音哑的，几天没怎么说话。
顾行舟点头。
“睡吧。”
门关上。
灯还亮着。
沈烬站了一会儿，爬到床上。被子软的，有味道，洗衣粉的味道。他躺下，看着天花板。白的，亮，不像家里黑的。
他想起家里的天花板，黑的，裂缝，有个地方漏水洇出黄印子。
想起门口那堆绿漆片。
想起门开着，屋里黑。
想起苹果核还放在窗台上。
他翻个身。
外面有声音，脚步声，顾行舟的，在客厅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灯关了。
屋里黑。
但不一样的黑。不是那种闷的黑，是透气的黑，窗帘缝里能看见外面有光。
沈烬睁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不知道几点。躺着没动，听。
安静。
没有水管咕噜。没有窗户呜咽。没有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
继续睡。
第二天醒的时候，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黄的。
他躺着没动，看那条光。
门开了。
顾行舟站在门口。
“起来。吃东西。”
沈烬爬起来，下床，走出去。
桌子上摆着吃的。包子，粥，鸡蛋。
他坐下，吃。
顾行舟坐在对面，看手机。
吃完，顾行舟放下手机。
“以后住这儿。”
沈烬看着他。
“我不白养。”
沈烬没说话。
“有规矩。东西放回原位。冰箱门关紧。出门要跟我说。晚上九点之后不许出门。”
沈烬听着。
“做得到就住。”
沈烬点头。
顾行舟看着他。
“你几岁？”
“五岁。”
顾行舟顿了一下。
“六岁？”
“五岁。”
顾行舟没再说话。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到门口。
“我晚上回来。冰箱里有吃的。自己热。不会就饿着。”
门关上。
沈烬坐在那儿，看着门。
然后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放水池里。
他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站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回桌子上。
然后走到客厅窗户那儿，拉开窗帘。
外面是楼，对面也是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天灰的，有点雾。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下午他饿了，自己开冰箱。里面有面包，牛奶，还有苹果。
他拿了苹果，关上冰箱门。
坐在沙发上吃。
甜的。
吃完他把核放桌子上。
然后想起来顾行舟说的，东西放回原位。
他不知道苹果核该放哪儿。
他拿着核，站了一会儿，扔垃圾桶了。
晚上顾行舟回来，进门看了他一眼。
“吃了？”
沈烬点头。
顾行舟去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苹果核。
“扔的？”
沈烬点头。
顾行舟看着他，顿了一下。
“垃圾桶在厨房。”
沈烬没说话。
顾行舟把核扔了，洗手，出来。
“明天我买点你能吃的。”
沈烬坐在沙发上，看他。
顾行舟坐下，打开电视。新闻，声音不大。
沈烬看了一会儿电视。不懂，但看着。
后来困了，他自己回房间，爬上床。
躺下的时候他想起家里那扇门。
不知道关没关。
应该没关。
他一直开着。
但无所谓了。
他不在那儿了。
他闭上眼。
外面电视声音停了，脚步声，然后安静。
睡到半夜他又醒了。
不是有声音。
是太安静了。
他躺着，听。
没有水管咕噜。没有窗户呜咽。没有人吵架。没有脚步声。
就安静。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白的，有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一条淡的。
他想：
那个人为什么带他回来？
想不明白。
他翻个身。
但至少不饿了。
他闭上眼。
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顾行舟出门前，站在他面前。
“晚上我带你去办点事。办完了你才算能住这儿。”
沈烬抬头看他。
顾行舟没解释。
“等着。”
门关上。
沈烬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什么事。
但无所谓。
饿了有人给吃的，困了有床睡，比家里强。
他在沙发上坐着，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