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恨长平(九)

唐岁初感受到脸上一阵冰凉的湿润,尚未睁开眼睛就察了朦胧的光明。他眼皮随之颤了颤。

下一刻却听见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哦呦,醒了醒了!”嗯……嗓门还有点大。

唐岁初睁开眼睛,他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是什么好梦,幸亏想不太起来了。眼前是个长得清秀的姑娘,明眸皓齿,梳着双髻,右边的发髻固定的位置别了一只水绿色的蝴蝶发卡,做工格外精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的模样。天光已大亮,明媚地笼罩在姑娘的脸上。

“小蝶。”唐岁初一把把脸上的帕子丢进一边的木盆,唤出了姑娘的名字。

小蝶笑了笑,“怎么着?咱们小公子在剑门也睡到这时候?不用上早课的?”她说着,啧了一声,“这给钱走后门进去的就是不一样。”

什么走后门,分明是凭实力进去的!不过……剑门有夏休吗?

小蝶看他发愣,一脸关爱傻子的表情,叹息道:“小公子,咱有点自知之明行吗?咱家大业大不用接悬赏啊?您就算接了,躲后面不行吗?邪神一榔头把您捶出二里地捶回家咯,这下脑子也不好了。”

唐岁初一脸不可置信。

小蝶又啧了一声,“小公子,你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帮你叠被子的。我先出去了,衣裳我熏好放架子上了。别忘记今天的大事哦!”

唐岁初目光扫向屋子里边,早上的阳光填满了整个房间,床边上有一盏精致的香炉,桌上花瓶里是沾了露水的夏花。风轻轻吹起珠帘,发出细碎悠然的声响。他想,自己不是冬天才回过家?这不到半年的,却莫名有一种许久没回来的感觉。

唐岁初看见衣架上醒目的大红色,觉得有些辣眼睛……上面还缝着金线,熏了个奇浓无比的花香,穿上顿如孔雀开屏,花里胡哨。唐岁初叹了口气。

见他出来,小蝶点点头,表扬道:“很乖!”她凑过来,在唐岁初手里塞了一块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桂花糖。

唐岁初疑惑地看向她。小蝶得意洋洋地道:“这是给好孩子的奖励!姐姐我还不了解你?”

……

然后唐岁初很快就知道他们今天要干什么了。

马车直直抵达城里最大的酒楼,酒楼小二又领着二人进了最大最好的包间。包间里面坐了个四五十岁的大娘,一见到唐岁初就像见到了金子,笑得格外用力。

唐岁初眼皮跳了跳。下一刻大娘不知从哪摸一打画轴,又从中取出一张,熟练地长指甲一弹,画轴打开,滚出一张堪称倾国倾城的女子容貌。

这是个媒婆。唐岁初意识到的时候,恰听见“哐啷”一声,门锁上了,转过头去只能看见小蝶心虚的表情。

媒婆搓了搓手,笑道:“小唐公子放心吧,应夫人的要求,咱这可都是数一数二的大美女,总有公子喜欢的。”然后她便像念经一般介绍起了这些画轴里的姑娘。

上到家中人几人做官,官职又如何上到十多个字下到六七个字,家中几亩田,几只鸡几条狗一应俱全,一个人就得说上一炷香。

小蝶在一旁当起了花瓶,没过多久给自己添一杯茶,一面欣赏唐岁初的表情,一面瞧这窗外的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唐岁初坐立难安,昏昏欲睡,又被自己身上花枝招展的熏香熏得头昏脑涨,艰难地在外人面前充起唐家庄的脸面。媒婆不知疲倦,讲起来如数家珍,甚至不需要喝水,感觉这精力很适合去剑门练剑,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夕阳西下,唐岁初眼睛合上前,媒婆终于讲完了所有的画轴。

唐岁初松了口气,却听见她有讲起自己工作故事的势头,吓了一跳,赶紧制止道,“您辛苦了,这些我大致明白了,会考虑的。”

媒婆瞟了一眼小蝶,小蝶点点头,这才喜笑颜开,快乐地蹦着小步子地离开了包间。

唐岁初道:“那我们……”

唐岁初话还没说完,只见大娘前脚刚走,包间的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男子。那人一袭青衫,身材高大壮硕,手里还摆造型似的抱着本拿反的书。

小蝶忍不住笑出声,却矜矜业业地介绍道:“这位是住在城西的陈公子。夫人考虑到小公子可能不爱慕女色,特意寻了几位公子在门口侯着呢。”

唐岁初皮笑肉不笑,“几位?”

小蝶道:“不多,八位吧。”

陈公子分享了一下他对书本的喜爱,抱怨了一下科举的困难,却刚正不阿地让唐家庄莫要扶持他,表现出清廉正直的气节。只是,聊了半炷香他也没有把手头的书摆正。

第二位是吕公子,生得孔武有力,一上来就询问唐岁初喜欢吃什么。唐岁初简单说了两个,礼貌地反问。吕公子兴致昂扬地报上了菜名:“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

唐岁初违心地赞誉道:“您爱吃的还挺多。”

好不容易又熬过了这八位,唐岁初道:“我们回……”

却见小蝶明显冲门口使了个眼色。

又有新人进了包间,一瞧还是熟人!留着山羊须的门房大爷笑得跟个神棍似的走了进来,面对唐岁初坐下。

过了半晌,唐岁初以为他能憋出个所以然,却听门房大爷道:“小公子,我看你天庭饱满……”

不是,您就是来凑数的吧。

唐岁初看向小蝶,勉强挂着笑容,“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小蝶焦急地和门房大爷对了个眼神。大爷为难地摆了摆手,显然是吐不出什么好东西,只能继续故作高深地摸了摸胡须,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鹤升仙。

小蝶一副还得看老娘的模样,笑眯眯地望着唐岁初,“小公子这些都不喜欢?”

唐岁初挑了挑眉。

小蝶故作惊讶,“难道,难道……”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小公子,我知道我如花似玉天生丽质风姿绰约天姿国色倾国倾城绝代佳人……”

唐岁初听了半晌,生了点惜才的心思,并惊奇地发现,小蝶听起来比第一位陈兄还有文化。

小蝶换了口气,目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满意地收了个尾,“但是姐姐我心有所属,我们之间是没有结果的!”

唐岁初配合地鼓了个掌,面无表情道:“回家吧。”

此刻,外面有人轻轻扣了两下门。小蝶像见了救星一般,拽着浑身还在散发着仙气的门房大爷窜到了门口。

高挑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帘后,来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帘子。

他一袭粉衣,腰间别着一把碧绿的宝剑。他面若白玉,唇红齿白,细而长地睫毛上挂着几根凌乱的头发。他看起来似乎有些风尘仆仆,眼里还带着些许疑惑和温柔的笑意。

“抱歉,没有及时收到请帖,师弟伤好些了吗?”萧慕北关切地看向唐岁初,“既在病中,为何要约在酒楼呢?”

小蝶在门口嘀咕了一句,“可算是赶上了。”然后直接关上了门。

唐岁初有些惊讶,顿时正襟危坐起来,轻咳了一声,“师兄,想吃什么?我请你。这是菜单。”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蝶临走前顺手包厢内其余灯都熄了,现如今就只留了桌上这一盏,暖色的灯光只能照住他二人。

小蝶特意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看,我说什么了,他刚刚是这样说话的?”

萧慕北温柔笑道:“不必了。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师弟。”

唐岁初手里还拿着菜单,脑子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根子有点烫。

萧慕北似乎也觉得有点歧义,便补充了一句,“的伤……”

瞧这事办的,哪有看伤还发个请帖的,萧慕北又不是大夫。等等……这请帖上写的甚至是酒楼?萧慕北真的不会走在路上被人拐卖吗?

唐岁初叹了口气,抛开了关于今日真实日程的杂念,岔开了话题,“师兄以往没专门逛过曲月城吧?”

萧慕北点点头,“是没有。以往只有做悬赏任务的时候来过。曲月城很好,安宁太平,连任务也很少。”

唐岁初看见今日天色已晚,想着要尽一尽主人之谊也只能等明天了,便问道:“师兄急着回去吗?”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唐岁初道:“明日……”

萧慕北道:“我明日、后日……”

唐岁初连忙噤了声,却见萧慕北也没有再说话。等了一会,萧慕北斟酌开口,却没有从他上句话没说完的地方,“我明日没别的事。”

萧慕北别过头没有看他。唐岁初瞥了他一眼,看见了他很红的耳根。

哎哟喂,这天怕是要下雨了,闷得要命。剑门在北边,也没那么闷。

唐岁初刚要开口,却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唐岁初愣愣地瞧去,下一刻便跑了出去,一直守着门的小蝶也有些猝不及防。

来人梳着干净利落的盘发,穿着素净的青色裙子却涂了个艳丽的口脂。她本垂着眸子,察觉到了风声,下意识地朝这边看过来,眼神是很柔和的,一如既往。

唐岁初分明着急地跑过去,此刻却扶着门框停了下来。分明才半年不见,分明人就在眼前,心竟是像是被钝刀割过一般疼。

阮燕织上前一步,摸了一把唐岁初的头,无奈地笑道:“这般大的人了,还那么冒失,还当是小孩子呢?”

小蝶也在一边拱火,笑嘻嘻地应和道:“小公子可不小咯,真不知道在剑门是怎么活下去的。”

唐岁初又有些说不出话。

阮燕织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小蝶:“他今天被子是自己叠的?”

小蝶得意道:“放心吧夫人,我才不惯着他呢!小公子去了一趟剑门进步不少呢。咱塞钱让他进剑门还是有点用处的。”

阮燕织又掐了一把唐岁初的脸,遗憾地道:“清瘦了些。以后还是每月休息两日去剑门看看我们小阿初吧。”她当即决定,“路费你爹给,反正他有私房钱。”

萧慕北也走了过来,抱拳道:“夫人。”

阮燕织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今日天色已晚,赶路有所不便,萧少侠不如就在唐家庄住一晚吧。”

萧慕北道:“夫人盛情,却之不恭。”

……

几人本想即刻回家。谁知唐夫人情不自禁地拐进了黄氏胭脂铺,对着几个新品挑选起来。

唐岁初捡起其中道:“娘,你不是喜欢这个模样的吗?”

阮燕织闻言大惊失色,“你居然知道这个?”

小蝶闻言也大惊失色,“小公子居然知道这个?”

门房大爷还在一旁仙气飘飘,唐岁初觉得这仙气蒙了他的眼睛。

阮燕织是胭脂铺的老主顾,店主一见了她就像见了亲娘,赶紧奉上折扣,唯恐唐夫人同他再说上几个时辰。鉴于他的乖巧,唐夫人温柔地只说了半个时辰价。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几人准备回家之时,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当然,这全是唐夫人的锅。

唐岁初刚准备上去给阮燕织打伞,便被小蝶一肘子撞开。小蝶对他做了个鬼脸,趾高气昂地道:“这等讨好夫人的机会,轮得到你?”

唐岁初朝后一看,发现门房大爷还留在檐下。于是萧慕北把他的伞递给了大爷,自己低头则走到唐岁初伞下,顺其自然地接过了伞。

唐岁初道:“谢谢师兄。”

萧慕北道:“不客气。”

雨下的很大,雨帘和唐岁初身上浓郁的熏香仿佛把世界都隔绝了似的。唐岁初狼狈地提着厚重的大红色金刺绣衣袍,心里暗自骂着小蝶。伞又只有那么点大,他几乎快走成了螃蟹,肩膀还湿了一半。

萧慕北的伞是严重倾向唐岁初这边的,故而他的肩膀也湿了一大半。这伞就像没打一样。

过了一会,萧慕北无奈道:“师弟。”

唐岁初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萧慕北道:“师弟还在病中,这样会得风寒的……我没有咒师弟的意思。”

唐岁初道:“待会如果路过看见有人卖伞,我便赠你一把吧。辛苦师兄再忍一段路吧。。”

萧慕北道:“赠伞似乎不太吉利。”

唐岁初道:“你讲究这个?”

萧慕北顿了顿道,“师弟……你介意……”

唐岁初又感慨起夏天天气闷热了,尤其是雷雨天,嘴上却已然答道:“不介意。”

下一刻,萧慕北把伞塞进了唐岁初手里。

唐岁初这下真觉得自己得了风寒。

……

等临了家,远远便看见唐炔端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檐下,大爷似的翘着个二郎腿。见了自己儿子和萧慕北,他格外没眼力见地道:“这是今天的……”

阮燕织登时给了他一个眼刀,唐炔立刻改口道:“家里来客人了啊。”随后他又看见了最后头的门房大爷,露出了奸商似的笑容,“老邓头,你的活我可帮你干咯,记得付我工钱!”

门房大爷感慨于他的无耻,支支吾吾道:“这天底下还有……雇工付老板工钱的?”

阮燕织笑道:“你平时就是这样攒私房钱的?”

唐炔连忙摆摆手,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夫人,你知道我一向为人老实,家中钱财全凭夫人做主。”

众人纷纷进了门。

只剩下唐岁初。

他们转过头来看向唐岁初。

唐岁初依旧站在那里,陷进了格格不入的水雾里,他轻轻挥了挥手笑道:“再见了。”

他是不能进去的,因为当他一只脚再踏进家中,他就再没有勇气出来了。

下一刻,一切都消失了。

唐岁初以前格外憎恨这样的幻境,因为死者为大,这些诱人的泡沫都是对死亡的亵渎。但真正置身期间,却发现亲手打碎这些泡影是格外痛苦的。

他在一开始便知道一切是假的。大概是因为他要的太多,而既要又要一般是没有好结果的。他知道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根本就不会去剑门。

死去的世界大概也不会如这般美好。

他只是想再见他们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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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我
连载中晓无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