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恨长平(十)

唐岁初感觉自己在下坠,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经脉火烧般的疼痛。忽然之间,他感受到手心的冰凉,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或是指引人迷途知返的明灯,唐岁初下意识地抓住了它。

他睁开眼时却对上了萧慕北一刹那惊慌的眼神。在唐岁初清醒过来的瞬间,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萧慕北的手。萧慕北也垂下眸子,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保持了一截距离。

朔逸同关切地道:“你醒啦?头晕吗?你刚才看起来很难受。”

唐岁初道:“说正事吧。”

朔逸同疑惑道:“这不是正事?根据梦境内容推断,另一个感染途径应该是**。你看他们。”

唐岁初方才没仔细观察环境,这下目光一扫,便看见除了他们三人以外,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幸福的笑容。在天劫之下,光线都是阴沉的暗红色的,像是一场无穷无尽的黄昏。

诡异极了。

如果是**,那就太阴险了。

来临乐的人本身就是被筛选过的,他们或是为了自身强大、或是为了宗门复兴,总得把命和利益放在两个手心里衡量。所以他们绝不可能是无欲无求之人。要这样的人从**织就的陷阱里逃出来,太难了。

唐岁初小心翼翼地绕开昏睡地四零八落的人,跃到圆台中间。那里只剩下一个人了,不,甚至不能说是人。

白色布条蒙着眼睛的年轻人呼吸均匀,他手里还抓着一块红布,抓得很紧,细细一看才发现是他妹妹原先身上的那条红裙子。

人死如灯灭,只会留下一副空壳算作留给生者的念想。器灵则不然,器灵只是执念,若是没有了,也不再会以人的模样留下,只有那死后也离不了身的器物还在。

唐岁初指甲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红布,模糊的画面跃动在他的眼前,让他再次确认……姚家的小妹,让全城人成为灵傀的器灵,真的已经死了。

那是小姑娘的回忆。外人瞧不出某年某月,只能窥得出是一个京都张灯结彩的节日,姚满白和小姑娘姚映雪牵着手走在大街上。

那时候姚满白的眼睛还能看得见,他笑容清澈,眸光闪闪,“小妹,家中不富庶,但过节日嘛,总该是穿上新衣服的。等哥哥有了钱,给你买更好的!若是还能找到兄长便好了……兄长一定能比我做的更好。”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沮丧。

小姑娘痴痴地看着他,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小妹,不要,更好的。”

姚满白笑眯眯地逗她道:“那小妹要什么?”

姚映雪天真地道:“小妹,只要……哥哥幸福,就好了。”

殊不知,她虽话还说不利索,这句话已经强过世间大多数不会表达的人了。

这便是她的执念吧。

若是姚满白是器灵,临乐城大概不会是这样的。他的愿望应该是找到失踪的哥哥姚冬州,才会带着幼妹远走他乡。临乐祥和,每个人都在扮作虚伪的良善之人,织就一场相安无事的梦,在这里仿佛没有病痛,神医被奉上神坛。

因为她的愿望只是哥哥幸福。

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姚家兄妹会把萧慕北认作姚冬州。姚满白在外人看来是二十出头,但若是他早就变成了灵傀,年纪就不会长了。也就是说,萧慕北比他年纪更小,不可能是他的大哥。

姚满白本人是不会认错的。会认错的只能是在年幼时大哥就已经失踪的小妹。

唐岁初回头,看见二人已经来到他旁边。朔逸同问道:“有什么新发现吗?”

唐岁初摇了摇头,“没有。”

朔逸同叹了口气,“没事。那我们梳理一下现在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吧。我来说,你们补充。”

另外二人点点头。

朔逸同道:“首先,临乐城中有两个器灵。”

原因其一是如果没有两个器灵制衡,也没有阵法,以临乐的情况,灵傀早就蔓延到整个南方了。如果这只能算佐证,那么更直接的证据就是,第二个器灵他们已经亲眼见过了。人是不可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但是器灵是可以的。

朔逸同继续道:“这就很奇怪了。因为器灵本是人的执念。执念是有强烈个人意识、爱憎的东西,巨有排他性。所以同一个地方是几乎不可能出现两个都很强的器灵的。”

唐岁初想道,所以他们一开始阻止那些人杀姚满白,不仅仅是为了防止那些人的误杀刺激器灵,还担心杀了其中一个有什么影响。这二人应该在很早就知道有两个器灵了,不然姚家兄妹应当早就被解决了。

萧慕北是不是姚冬州,或者认不认识姚家兄妹其实根本不重要。因为他不会因此去袒护一个器灵。

朔逸同接着道:“以前也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我推测他们应该有明显的主次关系。杀掉主体才能真正解决临乐的问题。平安楼宴是此次的关键节点,这不光是幕后主使在引诱我们上钩,他要走到明面上来,我们才有杀死他的机会。”

唐岁初道:“但姚映雪还是死了。”

朔逸同无奈地摆摆手,“这就是我们设想的最坏的情况了。我怀疑小姑娘和她哥就是那玩意杀的……现在结果显而易见,那个骑兵才是主体。”

那为什么姚映雪一定要死呢?唐岁初目光再次看向这些昏睡的人,本来没有感染的人此时也都在梦中。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惊悚的想法,“它引那么多人来临乐,应该是为了帮它分摊天劫。”这样的话,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萧慕北补充道:“我在你们昏睡时检查过城门,还有临乐之上,应当是出不去了。”

朔逸同叹了口气,“现在更糟了。看来姚家妹妹死了还一定程度上加强了这个器灵。恐怕直到现在,它才终于有了直面天劫的能耐。”

唐岁初道:“元婴大圆满……”

眼下天色仿佛又阴沉了几分。

萧慕北目光看向别处,声音淡淡地道:“而且也许就算醒过来,只要出不去,也是要分摊天劫的。”

三人随着这句话陷入沉默。也就是说,现在去找器灵可能是找死,什么也不干,就是等死。

突破口是没有发现,反倒是觉得更糟了。

朔逸同一合掌,依旧是笑嘻嘻的,“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说罢,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捋了捋。

——无距符。

朔逸同道:“选吧,谁去搬救兵。我们打不过,不代表没人打得过!”

萧慕北最先道:“我留下。”

朔逸同看向唐岁初,委婉地道:“小唐,你伤好了吗?要不要……”

其实这是一个沉重的选择。就算真的找到了元婴,人家还答应了,又真的来得及吗?或许,此刻离开的人就是临乐城唯一一个活下去的人了……

唐岁初皱了皱眉,果断道:“你是朔少掌门,只有你的话在剑门才最让人信服。这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朔逸同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叮嘱了一句:“不要冲动。”

唐岁初摆了摆手,“快走。”

朔逸同面色如常,手却有些颤抖地撕开符纸,下一刻便消失了。

也许是最后一面了吧。

唐岁初看了一眼一旁的萧慕北。萧慕北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地板上血一般的红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朔逸同曾在平安楼中布了封行阵。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就算是器灵也不可能从外面无声无息地进来。

所以器灵从宴席一开始就在平安楼内。

观察再仔细、记性再好的人也不能在短时间记下楼中的所有面孔,发现异常之处。但只要一开始就特意留意的点出现了问题……

比如,谢朝露不见了。

唐岁初自认天不怕地不怕,自然也不怕死,当即想沿着线索向下摸索。思索着,唐岁初又瞧了一眼萧慕北。该怎么避开他?

忽然,萧慕北沉默地站起了身,快步朝外走去。

唐岁初一皱眉,跟上道:“你去哪?”

萧慕北不看他,也不说话。待他走到门口,才格外吝啬地垂眸望了唐岁初一眼,随后便一掐剑诀,御剑飞去。

这个方向……

城中本就不多灵气俱朝那个方向汇聚而去。那多半就是此地器灵再为对抗天劫做准备。萧慕北虽强,也不过金丹大圆满,对上货真价实的元婴不是送死是什么?

唐岁初忍着经脉损伤的疼痛运起轻功,赶紧追去。

随着灵气的指引,他到了几乎是屏障最远的另一端。那是一座很小的、破败的庙宇,大半个庙身都被树藤遮盖。远远望去就像被绿色的怪物吞掉了一半。

深色泥土里有血的味道,是新鲜的。

四周却是死寂。

唐岁初着急地推开木门。“咿呀”一声巨响此时格外刺耳。

那是一座巨大的佛像,他慈眉善目,一手捏着一串佛珠,另一只手却握着一把巨大的刀。佛脚下的供案上没有香火也没有祭品,只躺着一个清秀的少年。厚重的阴影落在谢朝露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不出做着一个什么样的梦。

唐岁初强行按下紧张,警惕地打量四周。屋子里光线很暗,但地上清晰的打斗痕迹、蒲团上沾着的血实在是太过明显。

当他抬头时,恰好和这佛像的目光对上。它似乎不是平视前方的,而是……俯视着这里的一切。

忽然之间,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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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我
连载中晓无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