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顶得住萧慕北金丹威压的也只有金丹。而金丹又不是遍地都有的白菜,自然是少的可怜的。他们通常上了年纪,精明而冷漠,一开始便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想法,没有着急出手。
萧慕北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在场的金丹当然认得他。他们联手一战尚还有机会,但在这样利益当头的时刻,自是相看两相厌。于是他们便各自藏在了七零八落的修士里“滥竽充数”起来。
有人见状不妙偷偷溜到门边,有了今日不成,从长计议的想法,却忽然发现靠近平安楼大门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屏障。屏障外也是黑压压的人头。很显然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没想到有一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平安楼也成了围城。
人群中一个老者一指指向萧慕北的后心。这指法格外阴险,气息隐蔽又很毒辣。这人还能动弹,说明他是金丹。憋了那么久的这一招不可小觑。
换作旁人怕是就着了道了,奈何他是从小在朔逸同的剑阵里练剑的萧慕北。这人背后和长了眼睛似的,反应奇快地用鬼莲步向侧边一闪,同时一剑反刺向这老者。
老者迫不得已收手,身姿如猴地后退两步。萧慕北的剑势如破竹,他人没有上前,剑锋直逼老者。老者看出了他这一剑的敷衍,却不得不接,他手指如铁,一指剑侧,强势地仗着自身灵气化解了这一击。
萧慕北一动不动,只将剑换了个方向进攻。老者心底疑惑,心里骂着这剑门第一天才的傲慢,连剑式都不舍得换一下,明知道对手已经能接下这一招了,不怕阴沟里翻船?紧接着,他又以同样的招数接下了萧慕北的第二剑、第三剑。
等他开始怀疑对手不过如此时,准备反手进攻,却发现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周身仿佛灵气枯竭。
萧慕北看也不看他,用袖子擦了擦长生剑,仔细收了起来。
……
唐岁初坐了回去,似笑非笑地看着朔逸同,“你们两个亲师徒怎么不说话?”
朔逸同丝毫不尴尬地别开遮耳的头发,只见他耳后贴了一张很秀气的符纸。
唐岁初猜到了,因为萧慕北看他的时机实在太巧了。哪有天生的默契?一看就是朔逸同通风报信,让他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朔逸同轻咳一声,“这是我买的同心符。这样小北那边的声音我们也能听见了。”真是好一个我们。
唐岁初不说话。
朔逸同又笑嘻嘻地补充道:“我在平安楼布了两个阵法。一个是封行阵,现在成型以后,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这也是为了避免局势太乱了。”
唐岁初道:“还有一个是吸灵阵吧。”在阵中之人越是使用灵气越是加快阵法的运行速度,一开始无知无觉,而在人大量使用灵气以后,便使用不了灵气了。
唐岁初看得出的,下面那些人也看得出。萧慕北此举是刻意让这老者大量动用灵气,这就是告诉他们,不要试图进攻了。杀一儆百。
朔逸同夸道:“我们小唐真聪明。”
所以其实不给萧慕北长生剑,这些人也会灵力尽失而倒地。
就算萧慕北真的以一顶百,朔逸同也不可能让他的宝贝徒弟下去这样消耗体力混战。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旁门左道,一个不甚磕着碰着也是不好的。
……
老者或许是觉得萧慕北传闻中脾气甚好,又怕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面,便骂了句:“无耻小儿。”
这倒是骂到点子上了。那么多人打萧慕北一个人的时候倒没有人站出来骂一句无耻。
圆台上的小姑娘目光呆愣愣的,倒是没有太害怕。姚满白看不见,但也不傻,辨得出那些带着杀意的破空声。他向前摸索两步,轻轻碰到了萧慕北的衣衫,“哥哥,你还好吗?”
萧慕北温和地道:“不怕。”
小姑娘忽然口齿不清地插了一句:“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呢?”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忽然给了台下人灵感。老者便想,若是他自己一个人也罢,于是便迫不及待地把所有人同他拴在一起,想着萧慕北总不能把所有人一块杀了。老者眼睛一转,换了个思路骂:“萧慕北,你身为剑门弟子,为何包庇器灵!你的师门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这一喊,一呼百应。
好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就好似这些人真的就是来铲除器灵一般。
“你们剑门就是如此行事吗?”
“萧慕北你为何要包庇器灵!”
唐岁初讥讽地想道,这真要回过头去杀了,你们又不高兴。
一直放着威压是很耗力气的,萧慕北在收剑那一刻就已经把威压收了起来。
老者装作还能打的样子,站起身来,一脸的义愤填膺。
在老者鼓动下又有看不清局面的人又站了起来,他们见识不多,修为也不高,飞蛾扑火似的。一人起,就又有许多人起,就好像大家一块上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这下好了,萧慕北刻意留手的意图也完全没有达到。甚至是起了反作用。
朔逸同还在一边笑嘻嘻地拱火,“这可不是我们不放他们一马,这是人家自己往火坑里跳呢。”
唐岁初瞥了他一眼。这话萧慕北也是能听见的。
朔逸同连忙轻咳一声补充道:“但是……我们很宽宏大量……”
这些人是做不了什么的。但他们一味地冲上去,就会陷入吸灵阵。这在危机四伏的临乐也许是送命的行为。
萧慕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很平静,只是又拔出了长生剑。
这次这些人的旗号是围剿。
……
唐岁初皱了皱眉。方才他看见,有一人为萧慕北的剑所伤,一眨眼的功夫伤口却好了。说明……他是在平安楼宴开始到现在的这个过程中,感染程度在不断加深。
但这是没道理的。
整个过程中和他们对打的都是萧慕北,他们上哪接触到感染源?或者说,这次灵傀的还有别的传播途径。具体是什么呢?
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人都变得越来越疯狂,就像不怕疼一样。萧慕北手上的招数也变得更加复杂,不过他看起来还是挺游刃有余的。
这时唐岁初忽然瞥见了人群中一个没有动作的身影。瘦削的少年安静地立在一楼与二楼的楼梯底下。他的面孔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谢朝露!
唐岁初赶紧避开人群从三楼走下去,向谢朝露跑去。
没有人注意到唐岁初的举动。正如同没有人注意到谢朝露。
谢朝露见他来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唐少侠。”
唐岁初温和道:“找到吴叔了吗?”
两人声音都不大,周围喧嚣,他们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见。
谢朝露声音依旧平静,拳头却微微攥紧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小唐少侠,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唐岁初道:“知无不言。”
那少年的眼睛依旧清澈,此时却没什么神采,只是如一面镜子一般映出周遭的一切。谢朝露道:“什么是好人呢?”
唐岁初迟疑了片刻。
大长老的课业也问过这个问题。唐岁初当时的回答是关我何事。早知道当时就认真编一个了。
唐岁初刚想开口编一个正道修士的标准答案。
谢朝露却好似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声音有了那么一丝颤抖,很轻很轻,“我其实不明白小唐少侠想做什么,也不想明白他们想做什么。”
他是整个平安楼唯一一个有理由上前和萧慕北打上一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想杀伤器灵的理由无关个人利益的。
谢朝露之前说了一句谎,他说他很敬重神医。但明明神医有能力治好所有人,他的母亲却还在病中。
谢朝露的声音像一阵安静的风,“我等了很久,如今只是……累了。”
下一刻,萧慕北瞳孔一缩,抬手迎上一把巨刀。那刀光宛若一道闪电,开天辟地般的劈开喧哗的人群,一时间血沫横飞。
刀剑一刹那发出刺耳的嗡鸣,光是声音便让修为低的修士难以承受了。
就是萧慕北在接下这一刀时也朝后滑了很长一步。他抬头看向挥刀者。
那是一具漆黑的庞然大物,像人的怪物披着黑色的铁甲,骑着高大的黑马,只有他眼睛跳动着幽绿色的火光。平安楼有些容不下这可怖的怪物,他也视旁人为蛆虫,不顾他们死活,只是再次抬手,劈天盖地的刀光直向萧慕北劈去。
萧慕北毫不畏惧地直面这一刀。怪物的刀是很沉的,他身法极好,是可以闪过的。
但他不能。他的身后还有人。若是他躲闪,危及的是他身后之人,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了。
他的剑很轻盈,四两拨千斤一般,像泰山之下的翠鸟之羽。他看似轻巧地把重刀弹开,面色却格外凝重。
萧慕北借着鬼焰骑兵攻击的间隙,挥出一道奇快奇繁的剑光——竟直接是不鸣剑法第十五式。
一刀劈死南安刀宗结丹修士的怪物生生吃下了这一招。长生剑在他的铁甲上留下了一道狭长的裂痕。
怪物的眼里看不出任何东西,它只是再一次机械的抬手,挥出一刀。
翠色的剑光不甘示弱。
谁胜谁负短时间内是分不出的。
唐岁初发现萧慕北的剑其实很急,心里也没来由的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不是对萧慕北没有自信。恰好相反,他觉得至少在鬼焰骑兵挥出第一刀以后,应该在这偌大的临乐就没有人可以奈何萧慕北身后之人了。
然而就在萧慕北下一剑刚要落下时,少女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平安楼。那声音尖细、凄厉,如同厉鬼。
只见萧慕北身后,红衣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被打落在地的细针,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污血从她的七窍流出。
唐岁初的判断没有错。
无人可以越过萧慕北去杀他身后之人。除了……他身后之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