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疾驰,一口气奔出百里,直到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荒湖畔止步。
湖上浮着薄雾,浅黄色的芦苇丛低垂着,万籁寂静。
芦笙还昏死在马背上,呼吸细弱。
紫云把他卸下来,靠树根放好,又将马栓到林子里休息,捡了些枯枝点燃取暖,她才敢坐下来。
怀里,有个东西硌了她一路。
离开李府前,她从满地狼藉里顺走了一样东西。只记得韶华夫人腕上那圈白光被剑气震落,坠进桃花丛里,那时候顾不上看是什么,弯腰抓住,此刻借着天光细看:
一只银镯。
外圈是繁复的桃花缠枝纹,内圈刻着一道弯钩,笔画扭曲盘错,像一条倒悬的蛇,又像一只从暗处探出来、攥住了什么的爪。
她盯着那道纹路,瞳孔一点点收紧。
天底下用这种印记的,只有一个地方。
魔界北城。
——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芦笙撑着树根坐起来,后脑和胸口的钝痛让他神志恍惚,抬眼看见紫云,哑声开口:"我怎么回来的?"
"你还好意思问。"紫云头也不回,"韶华夫人怜你青年才俊,把你抱回去,好生歇着。我等到夜里她法术松了,才把你从她怀里偷出来。"
芦笙一僵,下意识抬手探查丹田——气息平稳,周身干净,没有半分脂粉气。他反应过来,耳根悄然泛热,别开视线,淡淡吐出两字:"无聊。"
"背你跑了一百多里,就换来俩字?"
芦笙依旧别着脸,不说话。
“得得得,就算我大度,原谅你,”紫云把水囊抛过去,顺势将银镯递到他面前:"先看看这个吧。"
芦笙接过,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浓烈的魔气让他忍不住捏住了鼻子。他皱眉仔细观察,直到看清那道弯钩魔纹,脸色沉下去,"这是……"
"魔君陀罗的印记。"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绕着火星打转,仿佛也竖起了耳朵。
"陀罗,是什么人?"芦笙把镯子还给紫云,动作轻缓。
紫云收下镯子,陷入沉思,陀罗可不是三眼两语能讲清的人物。
“你在道门没学过?”
“我想知道你所了解的魔君陀罗。”
紫云睁开眼睛,看了芦笙片刻,平静的回答道:“他是魔界四尊之一,踞守北方。性格冷漠孤僻,狡猾多疑,传闻他手段残忍,杀害全族而化为嗔怪,又吞食数以万计的生灵魂魄,舍弃□□,融为万魔之躯。”
火光跳了跳。
"韶华夫人腕上的魔气——"
"同源。"紫云道,"她丹药里那种'认路'的活魔气,应当和陀罗的吞魂术有关。传闻吞魂术可以在千里之外把别人的神魂,一点一点吃进肚里。她不是在下毒,是在替陀罗圈养魂源。"
“魔君需要吞噬凡人的魂魄?”
“以前的陀罗确实不需要——”
她顿了顿,目光落进火焰最深处,像隔着六百年的烟尘,看一场烧到今天还没熄的火。
“六百年前,在鹿谷爆发过一场仙魔之战。那一战打得极其惨烈,三大宗门的正道修士死伤无数,魔修也折损大半。当时五灵宗的宗主是浮山道长,修为已至化神巅峰,是所有人中道法最为超绝精纯的强者。”
她心中有些凄然,喉头哽咽,继续说道:“那场大战的最后,浮山道长斩杀了魔神之子,彻底击败魔界,但他自己也力竭身死,魂归天地了。”
“陀罗要为自己的主人复仇?”
“不仅仅如此,”她一字一字道:“他是那位魔神之子的——养父。”
噼啪一声,火堆骤然爆了个火星。
“所以,他和五灵宗是死仇?”
芦笙略微思索,又问:“六百年过去了,魔神之子就没有再降世过?”
紫云摇了摇头。她早已知晓魔界的诸多秘辛,当年四城魔君耗费整整三千年心血,才培育出那一位魔神之子,集天地之灵气,化阴阳归一体,傲视群雄,独领风骚。可惜鹿谷之战,对两界的消耗巨大,区区六百年,尚且不够魔界恢复力量,何谈再次养育新神?
这些纠葛不便对芦笙讲,她只随口调侃了句:“魔神之子降世就是毁天灭地,咱们两个直接玩儿完。”
这话听着轻松,芦笙觉察出了几分凝重。
“陀罗一心复仇,你的占卜真的会应验?五灵宗会覆灭吗?”
紫云收敛了散漫的神色,强压下心头的波动,目光坚定,“当下最紧要的,是找到清除这次魔毒的方法,断了他们的魂源。而且只要我修为重回巅峰,五灵宗也未必会败。”
芦笙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所以韶华夫人,是他的人。"
"或者只是一枚棋子。"紫云摩挲着手上的银镯,"她那一身魔毒,恐怕也是被人喂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神情有些低落,"如今我修行受阻,往后再遇强敌,也不知如何应对。"
芦笙沉默片刻,忽然道:"去东海神都。"
"神都?"
"司天监有个博士,叫千机子。"
"凡人?"紫云挑眉,"凡人能帮什么?"
芦笙拨了拨火,"南谷先师曾在司天监挂职三年,与这位千机子是故交。先师云游前留话——若遇不可解的邪祟,去神都寻千机子。”
他抬眼看她:"我以前不明白这句话。现在明白了。司天监的档案库里,存着天下每一桩妖异的卷宗。陀罗在人间落子,总要留下痕迹。魔气从何处起,草乌头从何处流出,赊过什么药,葬过什么人——档案比人诚实。"
紫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南谷那个地方,果然神秘。"
“我在那里——”芦笙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风向变了。”
他嗅到苇丛里的魔气,警告刚出口,四道黑影自苇丛中窜出。
沙沙——
落地无声,清一色黑衣劲装,周身魔气暗沉如墨。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煞气凝成实质,往那儿一站,像一截烧焦的铁塔,竟是结丹修为。
"区区两个筑基,也值得老子连夜跑一趟。"他居高临下扫过火堆旁的两人,目光钉在紫云手上,咧嘴一笑,"镯子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紫云心中咯噔一沉。
手镯!她捡的哪里是证物,分明是一枚催命符。
说话间,他身后的三名魔修一拥而上,封住两人退路。那名结丹魔修催动法术,手中赫然出现一根漆黑铁鞭,裹挟着狂暴魔气,直扑两人要害。
紫云如今灵力不足,无法施展高阶法术。但她战斗经验极其丰富,身形辗转腾挪,精准避开每一次致命攻击,手中长剑短刺快挑,招招直击对方的要害。奈何对方修为深厚,只受了些许皮外伤。
芦笙一边驱使巫剑应敌,一边趁机撒出特制药粉,药粉落地便压制魔气,让普通魔修的招式威力大减。
二人攻守配合默契,缠斗片刻,三名普通魔修已被逐一击破,尽数倒地身亡。
"废物!"
结丹魔修暴怒,周身魔气疯狂暴涨,结丹境界的威压骤然铺开,两人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境界差距摆在眼前,根本无法弥补。
狂暴的黑鞭横扫而来,威力暴涨数倍,掀起湖边的蓬草纷飞。紫云拼尽全力举剑格挡,素羽剑剧烈震颤,一股巨力顺着剑身反噬而来,震得她气血翻涌,连连后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雷劫旧伤如遭火燎,一道接一道迸裂。
芦笙来不及支援,就被魔气余波重创,狠狠撞在树上。后背钝痛感传来,他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脚步踉跄,浑身气血紊乱。
不过片刻,两人皆受重伤,体力和灵力都将消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