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也配拿我做人质

天色刚蒙蒙亮,两匹马出了彩衣镇北门。

秋风裹着几片绿叶,拂过马蹄,狭窄的官道旁青山蔼蔼。

芦笙把一只白瓷小瓶抛了过来。

"新研的抑魔散,比芒草强。"他说,“但药性只撑一炷香,之后会不会反噬,还不清楚。”

紫云收进袖中,挑眉:"你倒是舍得,头一炉就拿给我。"

"不客气,"芦笙翻身上马,言简意赅,"试药人。"

紫云:“……”

官道蜿蜒,淹没在山林中。

紫云催马与他并行,忽然问:"她若死不认账呢?"

"她等的就不是认账。"芦笙目视前方,"她施药分文不取,不为财的东西,多半为人。现在能治疗魔气的医师,几乎没有,她自然有恃无恐。"

紫云侧头看他。这人平日木讷寡言,论起医理人心,倒是一路明镜。

"你不担心她有靠山?"

"担心。"芦笙转头看了眼紫云,眉头微皱,“遇到危险,你别逞强。”

紫云轻笑出声:“放心,我肯定保咱俩性命无虞。”

——

日头稍稍偏西时,青湖到了。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一座朱门大宅,门前石狮昂首,匾上"李府"二字描金。

而朱门外的景象,比彩衣镇东市还要壮观——领药的队伍从府门一直排到湖堤,足有百来人,仆役们抬着整筐的白瓷瓶往来搬运,流水一样发下去。

有人领了药,就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当场吞服。紫云驻马看着,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吞下丹药,不过十数息,脸颊竟透出血色,精神焕发,朝着朱门千恩万谢,磕了三个响头。

而在紫云眼里,那汉子周身已经浮起一层淡淡的灰黑之气,如蒸腾的雾气贴着身体飘散。

"今天的药,比昨天的烈。"紫云勒住马,声音压得很低,"毒也下得更快了。"

芦笙摸了摸鼻子,直皱眉,“已经有十三个中毒了。”

“喂得越急——”紫云眸光冷下来,"收网就越近。"

两人没排队。芦笙径直走向府门侧的小门,对门卫道:"劳烦通传,南谷巫医芦笙,携药友,特来拜访夫人。"

那门卫原本一脸不耐,"南谷巫医"四个字一出,脸色霎时变了变,也不多问,转身一溜小跑进了府。

紫云与芦笙对视一眼。

果然有戏。

片刻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满脸堆笑,把他们往府里引。穿过三重前厅,雕梁画栋,却寂静无人。行至一处月洞门前,上书“桃花苑”。管事脚步一缓,躬身道:"夫人就在里面,二位请进。"

二人穿过月洞门,内院别有天地。

时值九月,满苑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灿如云霞,落英铺了满地。花木深处有一座水榭,飞檐翘角。

两人落座不久,紫云眸光微动。九月桃花——这苑子里,养的不是花。

芦笙转头看了眼紫云,眉头紧皱,似乎闻到了什么,以袖掩鼻。

片刻后,韶华夫人自桃花深处走出来,步子轻快,裙裾拂过满院芳芬,脸上笑意盈盈,全无昨日街头那副滴水不漏的端方做派:

"听闻是南谷的贵客登门,小女子有失远迎。"

“夫人客气。”芦笙语气平平,拱手行礼。

"夫人盼的未必是我们。"紫云开门见山,"是你那些丹药,吃下去的人,三日后病愈如初,三十日后呢?"

韶华夫人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姑娘说笑了。是昨日吃了我的药,身体不适吗?“

“当然,”紫云拿出昨天的瓷瓶,倒出一粒丹药,“你可敢当场验证?”

“姑娘想如何验证?”韶华夫人悠然的坐在两人对面,神色如常。

紫云将药丸放在桌子中心的茶盘上,“由这位芦笙医师验证。”

”我学医数十年,尚有很多不懂之处。芦笙先生医术通神,还请赐教。"

韶华夫人竟真的抬手相请,姿态谦和得无可挑剔。

芦笙也不客气,自药囊中取出银针,就剖开案上的丹药,挑起一点药粉,凑近灯上。青蓝火苗里,一缕黑气袅袅升起。

"这药里的魔气是活的,会认路。"他把银针搁下,声音平平,"病人哪里弱,它就往哪里钻。制药的手法很巧——巧得不像医道,像邪道。"

"先生好眼力。"韶华夫人轻声笑了。

然后,她做了两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抬起手臂,褪下半边袖子。

皓白的手腕上,一圈漆黑魔气如锁链般深深嵌进肌理,黑气顶端隐没入肩颈,直贯后颈神魂。那魔气与瓶中毒丹里的,同出一源——只是浓了十倍不止。

"我比满镇的人,早中毒三年。"她声音很轻,"求医无数,无人能解。"

水榭里静了片刻。

芦笙盯着那只手腕看了很久,忽然道:"能治。"

韶华夫人眼底骤然亮起光来,整个人往前倾:"当真?"

"但有一个条件。"芦笙不闪不避,"先交出丹方和抑制魔气的法子,让镇上服过药的人都能活。然后——告诉我,你这毒,是从哪里来的。"

水榭里的笑意,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先生是聪明人。"韶华夫人缓缓收回手腕,语气仍是轻柔的,轻柔得像刀背贴着皮肤,"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留下来,这李府、这苑子,都可以是先生的。"

"不治作恶之人。"芦笙答得干脆。

"夫人哪里是求医。"紫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语点破,"你是怕死,又不敢反抗,便拿全镇人替你试药——试到今日,总算试出个能救你的。你这苑里的桃花开得这样好,原来是拿人血浇的。"

这话半真半假,却精准戳中了什么。

韶华夫人脸上的温柔笑意霎时僵住,眼底涌上一抹恼羞成怒的戾气:"小姑娘,好生多嘴!"

话音未落,她袖袍猛地一挥——

狂风吹动满苑桃花,千瓣万瓣化作凌厉花藤,层层叠叠,转瞬将紫云牢牢缚在水榭立柱上。花藤越缠越紧,勒进皮肉,紫云运转灵力去挣,那点可怜的筑基灵力却像泥牛入海——

这一次,是真的挣不脱。

"笙——"她刚喊出半个字,就见韶华夫人已欺近芦笙身前,指尖直取他脉门。

寒光乍闪。

芦笙袖中短匕落入掌心,快如惊雷,直刺她心口,干脆利落。

韶华夫人仓促侧身,短匕擦着肋下划开一道血口。她目中杀机暴涨,含怒一掌拍出——灵力炸响,芦笙本就不善攻击,被掌风震得倒飞出去,撞碎栏杆,重重砸进桃花丛中,昏死过去。

"芦笙!"

紫云目眦欲裂,花藤又紧了一分。

韶华夫人捂着肋下血口,一步步朝她走来,手一挥,花藤裹住紫云跌落在地。

“你修为低下,还敢上门挑衅?”

韶华夫人脸上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本打算都埋了做花肥,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你说留你做人质,他还会不会反抗……"

紫云不语,悄悄低下头,咬开袖中瓶塞,吞下一粒抑魔散。

清凉药力在体内散开,压住反噬的魔气,也压住了丹田里最后一点束缚。她猛地调动起全部灵力,经脉如遭火燎,雷劫旧伤一道道迸裂,剧痛直冲天灵。只有一炷香。

"你也配——"

漫天花藤应声崩碎,化作片片花雨。

"——拿我做人质?"

不等她反应,紫云身形一掠,素羽剑翻飞纵横,招招凌厉破法。她修为不如人,可百年执剑的经验、仙界大能的眼力,一寸都没丢。

桃花藤浪一层层涌起,一层层破碎。

七八合后,韶华气息紊乱,节节败退,周身魔气剧烈翻涌——她的伤,比紫云的剑更快地拖垮了她。

剑尖稳稳停在韶华咽喉一寸之处,寒意彻骨。

韶华夫人,面色惨白,再无半分姿态,只剩狼狈与惊惧张口便要求饶。

可就在此时,湖面骤然翻涌冲天的漆黑魔气,腥臭阴冷的黑雾席卷而来,瞬间包裹住韶华的身躯。

一道低沉模糊的声音在黑雾中炸响:

"撤!"

浓稠黑雾卷着重伤的韶华夫人,冲破苑墙,投进茫茫湖水,转瞬无踪。

邪风骤停,落英纷纷,盖住了地上的血。

紫云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桃花上——一炷香到了。

她拄着素羽,踉跄走向芦笙,探他鼻息,还有气。

府宅深处,脚步声与灯火正往这边逼近。

她收剑,弯腰背起芦笙,翻过后院矮墙。桃花落了他们满肩。

她喘着气,低声道,"这一笔账,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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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外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