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一大早小院的门就被敲响了,急得很。
紫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粗布短打,背着一个老太太,满头是汗:"姑娘,芦医师在不在?"
"在。"
她侧身让路,把人往正厅引。
刚把老太太放椅子上,芦笙就端着药罐从后头出来,白汽模糊了他半张脸。
那汉子几步抢上去,一把攥住芦笙的胳膊,十分焦急:"芦医师,求你救救我娘!"
芦笙被晃得一个趔趄,先把药罐稳稳放下:"你娘怎么了?"
"都怪我!"汉子狠狠跺了下脚,"我听了那几个假道士的鬼话,说包治百病,我娘喝了他们的丹药,一大早就上吐下泻……"
芦笙走上前,抬手翻开老太太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下巴,瞧了瞧舌根,最后三指搭上腕脉。
正厅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片刻,芦笙收回手:"老人家年迈体弱,劳累成疾,体虚不受大补,那丹药一下去,肠胃先受不住了。"
汉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碍事,"芦笙语气平平,"我开个清热止泻的方子,按时煎服,老人家的身子,得慢慢养,不要急于求成。"
说罢抽纸提笔,唰唰写好了一张药方子,递过去。
汉子千恩万谢地收了,背起老太太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过头:"芦医师,那几个骗子在镇上害了不少人,你不去举报他们吗?"
芦笙弯腰端起药罐:"我先煎完这服药。"
汉子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芦医师真是认真负责!我马上就去报官!"
说完就一阵风走了。
紫云倚着门框,嗤地笑出一声:"芦医师,骗人也是一本正经呐。"
芦笙没接话,端着药罐,默默往后院去了。
紫云倒是起了兴致。她正想看看这几个骗子的下场,于是换了件外裳,出门往镇东去。
还未走到,就先听见一阵阵喧闹。
镇东市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三个道士被反剪了手按在地上,蓝灰道袍滚了一身泥,那面"五灵宗神医"的布幡被人踩在脚底下。中年道士还在喊冤,说药是补药,吃不死人。
人群里立刻有人吼:"吃不死人?那你就敢说包治百病!"
"送官府去!"
"让他赔我的药钱!"
上午那个壮汉也在人堆里,嗓门最大。
没一会儿,浩浩荡荡的人群押着三个道士,往县衙方向去了,半条街的人都跟着看热闹。
市口一下子空了。
药摊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的妇人,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蜷在方桌腿边,低低地哭,应该也是吃了那"神药"的——只是所有人的火气都冲着骗子去了,倒把真正的病人忘在了原地。
紫云正要过去,忽然顿住。
一阵甜香飘来,比市集所有的味道都干净,也都不对劲。
是桃花香。
一辆青帷小车停在街口。车上下来一个红衣女子,随行两人,都抱着精致的木匣子。她抬脚踏过那片狼藉的摊子,径直走到妇人面前,蹲下身,三指搭脉,又从袖中摸出一粒丹药,喂下去,轻拍了几下妇人的后背。
"不疼了……不疼了……"
妇人抓着红衣女子的袖口,泣不成声,一叠声地要磕头。
红衣女子扶住她,站起身。
不知什么时候,附近的人又围了上来,窃窃私语。
红衣女子起身,声音不高不低,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乃青湖李府的夫人韶华,有病的人,都可以来,不收钱。"
全场哗然。有人当场跪下喊活菩萨,有人挤上前去问青湖怎么走,比方才押送道士时还热闹。
只有紫云站在人群外,一动没动。
那妇人之前腹痛难忍,吃了丹药后,看似恢复正常,印堂间却泛着灰青,身上还飘着一丝淡淡的黑气。而这黑气与她体内的魔息,同出一源,恐怕刚才的丹药含有魔毒。此人竟敢当街行事,实在猖狂!
人潮退去时,韶华夫人从她身侧走过,停了半步。
"姑娘神似一位故人。"
紫云没动。她认识的修仙者多如繁星,对这位韶华夫人毫无印象。
"姑娘气血不调。"韶华夫人笑了笑,从侍从的匣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这药,吃了好。"
说完转身登车。两个侍从也跟着车撵走远了。
车队往北去。那是青湖的方向。
紫云低头,掌心里躺着一只白瓷素瓶,和昨日从假道士里拿的,竟是一模一样。
她掂了掂,分量一样,一个卖一百个铜板,一个分文不收。
倒是演的一出好戏,她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推测:
他们骗的是钱,她骗的是人。
入夜。
紫云把那只白瓷瓶放在桌上。
芦笙拔开塞子,倒出一粒,凑近鼻尖,眉头一点点锁紧。他掰开半粒,又用银针挑了一点粉末,凑到灯上。
青蓝色的火苗里,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芦笙盯着那缕黑气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两次。
"这是什么药?"紫云问。
"不知道。"芦笙搁下银针,声音比平时还冷,"但里头有一样东西的气味,我认得。"
他顿了顿。
"草乌头……我在南谷密林见过。"
“毒药?”
“没错,含量极低,但会让人精神振奋,长期服用会头晕心慌,最后呼吸衰竭。”
紫云突然反应过来,“她们把魔气混在瓶子里,病人打开瓶子吃药,以为身体好转,实则已经开始慢慢中毒!”
真是好毒的计谋!
“有什么办法解毒吗?”紫云握紧拳头,有些担忧,“今天很多人都拿了她的丹药,恐怕中毒的不少。”
芦笙起身,在身后的药柜里翻找了片刻,有些烦躁,挠着头发又坐回椅子上,“要同时祛除草乌头的毒性和魔气,实在太难了。你身上的魔气不是也还在吗?”
听到这番话,紫云也有些丧气。
夜色微凉,火焰烧得棉芯噼啪作响。
两个人对坐,沉默无语。
紫云对丹药确实不了解,思索许久,不禁叹了口气。
“你说研制这毒丸的药师,就不能同时做解药吗?”
“毒药无解,才是最好的。”
“当真无解的话,我直接去抓了那药师!”紫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明天我去会会那个韶华夫人,你要不要一起来?”
芦笙有些怔住,看着正义凛然的紫云,情不自禁的也站起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