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委屈

杨景枫一身银甲衬着素白战袍,衣袂翻飞,他看向前方的霍抉的背影,目光灼灼,有期盼也有决心,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父亲早逝,祖父年迈,护国公府日渐式微,杨家若是想要重振门楣,沙场军功是唯一的出路,可陛下绝对不会允许护国公染指边境军权,他只能另谋出路。

陛下让他掌管神机营,看似重用,实则是将他安插在京营制衡霍抉的棋子。

二皇子宫变,他与霍抉暗中定下默契,他接下禁军统领一职,顺着圣意牵制霍抉,与霍抉打擂台,待到时机成熟,霍抉举荐他随军出征,用军功保护国公满门。

如今霍抉兑现了约定,而他要做的是冲锋陷阵,建功立业,待到功成归来,纵使陛下有心打压杨家,也需投鼠忌器。

霍抉轻勒马缰面朝将士,“皎皎”似是通晓主将心意,踏着稳当的步子,载着他巡阅阵列。

战鼓沉沉,震得人心紧绷。前排战马不安地刨动蹄铁,踏起细碎尘土,马上将士个个腰背挺直、肃然静立。雅青色军旗层层舒展,硕大的 “霍”“晋” 二字交错排布,在朔风里肆意招展。

鼓声刚定,霍抉抬声开口,声响穿透整片校场。

诸位将士!

今岁天下大旱,百姓苦不堪言,东琅蛮夷不思安分,兵犯我大晋疆土,屠戮边境百姓,我等皆为热血儿郎,保家卫国是我等本分,只要大晋还有一个儿郎站着,绝不允许东琅踏入我大晋一步。

今陛下授我镇东将军印,命我统诸位驰援梓州,我知诸位久居京畿,少有沙场厮杀,然食君之禄,便要担护国之责,护家中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安稳。

此次出征,军中法度严明:临阵退缩者,斩;欺压百姓、劫掠乡野者,斩;将士之间同袍相戈者,斩,有功必赏,伤亡必恤,杀退敌军,论功行赏,我霍抉一力担保。

盔甲鲜明,兵甲齐备,即刻拔营,随我共赴边关,护我大晋河山!

将士举着兵器,高呼“护我大晋河山”,声声震耳,久久不息。

在这震天响的呼喊中,霍抉抬头看见城墙上的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他的妻子,他走得匆忙,她甚至没有一句抱怨,只是踮着脚尖吻了他,热烈的不像她,最终她似乎用尽力气在他的肩膀咬了一个极深的牙印,他能看到她唇角站着的血痕,最后又心疼地用绢帕擦拭干净。

“我和孩子等你回来。”她说得极轻,但他还是听到了。

她默默地一件一件帮他将甲胄穿好,笑着夸他穿上甲胄更显英姿勃发,说他天生就适合穿盔甲,然后笑着送他离开。

霍抉拍了拍肩膀,那是印着她牙印的地方,笑了笑。

最后转过身,“出发”

大军开拔,姚知韫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与离开府邸时候渐渐重叠,只是更远一些,看得更不真切,渐渐地在晨曦中浓缩成一个小点,她在王府也是如此,就那样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不能动,也不敢动,她怕一动她就会不顾一切地追出来,拉住他,使尽一切手段将他留住,因为不能,所以她只能留在原地,看着他走。

只是,她终究还是来了,依然是隔着距离,看着他走。

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在芙蓉的提醒下,转身离开。

霍抉离京后不久,两道圣旨一同送到清源书院。

一道是赐婚圣旨,册封王家嫡长女王润为五皇子妃,待到五皇子年满十七成婚,王润比五皇子大上一岁,倒也不算耽误。

另一道则是封王守为少傅,入五皇子府专司讲读教导,另加国子监祭酒荣衔,每旬择一日入国子监教讲学,此外新科探花王嗣源,亦授六科刑部给事中一职。

这两道圣旨,意味着王家刚踏入政治舞台,便被打上了五皇子党的标签,有了王家坐镇,也意味着五皇子从这一刻开始,若是想要争一争那个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知道这个消息的太子府,听说书房又砸了个精光。

小桃依旧说得眉飞色舞,熟练地接过姚知韫递来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案上,接着絮絮叨叨。

“夫人,你都不知道,外面传得可精彩了,太子妃薨逝后,柳侧妃也去了永宁寺祈福,这太子府如今是侍妾掌着内务,就是那位于宛茵姑娘,但没有太子明令授权,其他侍妾自然不服,如今东宫日日争执不休,乌烟瘴气的。”

姚知韫浅笑着为小桃打扇,心底暗自思忖,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东宫门禁森严,内宅琐事本难外泄,如今流言传遍市井朝堂,绝非偶然。

想来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是太子的政敌刻意散播,借此损毁太子名声。古云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连后宅内院都治理得一团糟,旁人自会质疑他担不起江山社稷。莫非是吴稚跃暗中授意放出的风声?只是传得太真,反倒不像吴稚跃的手笔了。

其二便是太子自导自演,若流言出自他手,便是特意说给皇帝听的,太子身为储君,本就不便长久打理内闱家事,如今府邸纷乱不休,归根到底是缺少一位名正言顺的主母,以此提醒皇上,该为他择新太子妃。

眼下柳承庆刚擢升兵部尚书,柳侧妃扶正理所当然,如此一来,兵部自然而然与东宫绑在一处,就算是柳承庆不愿意站队,为了女儿也不会和太子作对。

只不过这显然不是皇帝想看到的,自然也不会是霍颉想看到的。

那便只能另择新太子妃,可放眼天下,竟选不出一位适合做太子妃的,要么身份不符,要么年龄不对,想来帝王也挺头疼的。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将柳侧妃接回来主事,那柳承庆就会有所顾忌,反倒对霍抉有所牵制,无论是侧妃扶正还是侧妃主事,似乎对霍抉都没好处。

这般盘算下来,这场流言风波,倒是太子获利最多。

姚知韫笑容更大了些,手上的扇子倒是没缓下来。

芙蓉刚想上前阻止,这小桃太不没规矩了,怎么能劳动怀孕的夫人给她打扇,却一把被常嬷嬷拽住,轻轻摇头。

国公爷走了有几日了,还未传来消息,夫人看着没事人一般,实则心里担心,如今小桃说着外面的那些事,能讨得夫人开心,就随她去,小桃这丫头看着不着调,实则最是心疼夫人,她怕也是看出夫人的心事,才会如此。

姚知韫手中动作不停,可思绪早就飘去梓州,也不知霍抉如何了?京城到梓州不远,四百多里的路,急行军也不过两日光景,该是到了梓州了,是否已经与东琅开战了?

有没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

想着这些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眸,手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恍神之际,林叔带着苏文卿进来了,如今的苏文卿也算是国公府的常客了,姚知韫虽还未认下这个兄长,却也没那么排斥了。

姚知韫依旧笑着,这些时日,这样的笑容仿佛长在她脸上一般,对谁都是一般的笑意,不咸不淡,不远不近的,“来了,坐吧!”

苏文卿坐在她的对面,将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放在她的跟前,示意她打开。

姚知韫缓缓取出展开,只有两个字:无念。

是霍抉的字,她认得出。

只是看着这两个字她骤然涌起澎湃的委屈,这个人就不能多写两个字吗?

她垂下眼帘不想让人看见泛红的眼眶,却无法抑制微微颤抖的唇瓣,她勉强镇定地拿起一颗杏仁塞进嘴里,苦的,明明之前吃都是甜的,他离京后她才知道,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剥了那么多的杏仁,让她吃的时候可以不必烦恼还要剥开那坚硬的外壳。

苏文卿依旧是云淡风轻,姚知韫没有抬头也没看见他眼底淡然褪去后漫上的心疼,梓州的消息被霍抉瞒的严实,璟阁也无法获取更多的消息,可也不愿意让她沉浸在担忧中,她还怀着身孕,他淡然的开口,“我今日来,是上次的刺杀有了眉目。”

姚知韫闻言倏然抬眸,眼底的红也在这一瞬间刺痛了苏文卿。

那疼并不浓烈,却持续了很久,他笑着继续往下说,“刺客原来是赵鹤轩留下的人,赵鹤轩死后,被太子收了,养在皇陵,隐蔽了一年,无人知道还有这样一批人存在。”

“为什么?”她问。

“太子与赵□□做了交易,他杀了你,赵□□说服靖南王支持太子。”苏文卿的声音依旧不见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姚知韫愕然,赵□□要杀她,她想起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苏文卿接着说,“为了霍抉……”

姚知韫哑然,她知道霍抉在世家女子中很有抢手,长得虽不算好看,却胜在气质出众,是那种一看就极有安全感的人,身居高位又大权在握,可动手想杀了她的,赵□□还是第一个。

“霍抉知道吗?”她问。

苏文卿摇摇头,这个消息他也是今日才知道,想来还未传到霍抉手上。

姚知韫不说话,捻起一粒杏仁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她心里数着数字,约莫一分钟,她抬起头,“璟阁能处理吗?”

苏文卿笑着点点头,只要她想,璟阁没有什么做不到。

“好,”说完,她靠回摇椅,椅子随着惯性开始摇晃,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丫刺痛了她的眼睛,天空太蓝,完全不像会下雨的样子,已经快两个月了,依旧一滴雨都没有下,大晋至少还有一半的地根本没办法下种,就连外院的那棵老榆树,叶尖也已经开始卷边,偶有黄叶即便无风也会缓缓掉落,日日树下都会有一层碎碎的黄叶,也不知今年还能不能吃到榆钱。

她内心焦躁,小桃的扇子打得不疾不徐,她一把拿过,使劲的扇了两下,手酸了也没停下,迅捷的几下扇动后,更热了,她烦躁的将扇子又扔回小桃手上,骤然站起身。

“我要她死得名正言顺。”扔下这句话,她转身回了屋。

苏文卿端起茶盏将杯子的茶水一饮而尽,凉了许久还是有些烫,他抬起头看了看烈日骄阳,淡淡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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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