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姚知韫提笔想要给霍抉写封信,可却不知道写些什么,写了撕撕了些,地上纸团一个挨着一个,可依旧没写出一个字,最后她啪的一声将笔摔在桌上,墨汁溅起,染黑了衣襟。
她站起身又走了出去,看见苏文卿还在,她故意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到他面前,“帮我查霍抉的消息。”
苏文卿努努头,示意她坐在摇椅上,掀起一个新的茶杯,他依旧笑着,他以为她会喜欢汝窑天青色,雨过天晴云破处,色调淡而不寡,或者白瓷,他记得雅韵堂用的就是白瓷,没想到家里用的竟然是霁红釉,那通体的沉厚赤红色,如血色般明艳。
姚知韫没有丝毫犹豫地坐在原来的椅子上,端起茶啜了一口,不说话只看着苏文卿。
苏文卿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当年嘉兰一战,大晋丢了六座城池,一路退到绥定,当时的朝堂分为两派,赵鹤轩一派说姑父丢了六座城,视同叛国,人虽死了,却没办法将罪一并抵销,太子一派认为姑父虽然丢了六座城,可最终也战死沙场,人死债清,不该再治罪,但实际上太子也不是真的认为姑父无罪,只是为了和赵鹤轩作对罢了。”
“后来姑母殉情,整个姚府就剩下你一个孤女,便有更多的人站出来保姚家,霍抉更是当朝立下军令状,三年内若不能将羌国打回嘉兰,他愿以死谢罪。为此才真正保下了姚府,保住了你。”
姚知韫捏着茶杯的指尖收紧,再收紧,原来是这样吗?母亲是为了保下她才不得不殉情,自己竟还怨恨了她那么久,她曾经想,母亲殉情全了夫妻情分,却从未想过七岁的她该怎么办?
她其实一开始也是怨过霍抉的,他凭什么安排她的生活,又在安排她之后一走了之,将她丢在京城七年,任由她自生自灭,她就像一只他养的宠物,按时的投喂,用钱或者用一堆东西,七年后又以强势的姿态闯入她的生活,说要护着她。
为了那个三年之约,她答应了,她原本以为三年她可以潇洒地转身,可她爱上了他,那个三年之约后来也不那么重要了。
这两年来,他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他在她身上用了手段,他做的那些为她好的事情,都在有意无意中被她知道了,她只是不想费脑子,有的笨的没脑子。
他织了一个大的笼子,任由她在这个笼子里飞,她是知道的,可她也知道,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大一点小一点有什么关系,只要够她飞就好了,至少目前她还没有碰到他那个笼子的边界,所以她无所谓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苏文卿见她不说话,才继续说,“霍抉到了绥定,没人看好他,一个文人怎么能统兵打仗?两个月后,他带了五十个人,冲进了平漠大营生擒姚襄,夺回了平漠,有了平漠大晋才算真的有了屏障,华元公主死后,霍抉用了四年就打回嘉兰,将羌族彻底赶出了大晋,这四年里,他无一败绩,记得打定荒的时候,守城的是姚兴,霍抉带人突袭音讯全无,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守边将领只能退守横烽,可七日后,霍抉竟然穿越了惑山,直插定荒杀死姚兴。”
苏文卿就像讲一个故事,没有佩服,没有情绪,声音也没有起伏,他只是平静地说着关于霍抉的一切,关于他在西北打过的那些仗,他是如何用兵诡谲,又是如何的战无不胜。
姚知韫知道这些地方,每次她睡不着的时候,总会缠着霍抉给她讲故事,他读过的书很多,也很杂,每次讲故事都深入浅出,反倒勾得她兴趣盎然没了睡意,后来他就给她报地名,一个接着一个,他走过的或者没走过的。
后来他拿着地图,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指给她看,所以她虽然没有离开过京城,可跟着他的脚步,似乎也走遍了大晋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她知道了,原来他做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朝苏文卿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又起身跑回了屋内。
从梳妆台上拿了最艳丽的一盒口脂,涂在唇上,口脂于她其实没什么用,她的唇不点而红,衬着她的肤色恰好,增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这盒是孙颖送她的,她说女人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你看,今日不就派上用场了。
她走到书案前,拿过一张空白的宣纸,将一个艳红的唇印印在上面,愉悦地笑了,用剪刀将那个唇印剪下来,照着刚才看到写着两个字的纸张卷起来,顺手拿了一坛自酿的葡萄酒,走了出去。
将信放进竹筒递给苏文卿,既然他能收到霍抉的信,自然也能将信送到霍抉的手上。
苏文卿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接过。
姚知韫也笑了,这样的表情是她在苏文卿的脸上鲜少看见的。她将那坛酒放在他跟前,“我酿的。”
苏文卿起身,拎起酒转身就走,心里想着,总算又靠近了她一步,慢慢来,总有一天,他能听到那声“哥哥”的。
苏文卿走后,太阳西斜,没那么燥热了,至少姚知韫觉得没那么燥了,她甚至还兴致很高地要的一份红豆羹,放了许多的糖。
怀孕后她变得格外嗜甜,葛婆婆总是控制着她不让吃太多,今日心情好,多吃了小半碗。
只是那天晚上她依然睡得深深浅浅,醒过两次后,再也睡不着了。
她拿起床头放置的那本《寰宇风物》,这是徐退之写的那本无名书,她做了整理和归纳,归云楼的书局刻板印刷,还取了这个名字。
翻到关于东琅的一些风俗习惯,关于海神祭祀,岁时节令,婚丧嫁娶,记录得十分详尽,徐退之妙笔生花,写得也格外有趣。
只是看着看着,思绪又飞到了霍抉的身上,也不知道此刻他在做什么?
霍抉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荷苞,上面绣着北斗七星纹,这是霍家的家徽。
荷苞内藏着一缕自姚知韫发间剪下的青丝,与他自身的发丝合在一处,用一根朱红丝线紧紧束拢,正是古礼所言结发同心。此番出征路途遥远,临行前他特意收好,时时贴身带着。
杨景枫走进营帐,身后白袍变成了灰褐色,脸上风尘未卸,眼底泛着疲惫却盛满星子,“将军,八陉的粮仓果然是空的。”
霍抉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抬起头,户部的粮草还未到,一路上筹备的粮草,再加上梓州的储备,支撑户部的粮草到达梓州问题不大,可粮草却在屏山被劫了,虽然运粮队伍在匪寨眼中确实是头等肥肉,可朝廷的军粮是绝对不敢轻易动的,劫掠官军粮草等同谋逆,一旦事发,官府会出动大军进山剿匪,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山匪绝对不会碰。
可偏偏粮草被劫了,那什么情况下是万不得已?
那么大一批粮草什么地方可以安置得下,又不留痕迹?那便是政府的粮仓,可若是这么大一批粮草放进去,原来的粮仓必然是空的。
粮草刚接被劫,没那么快入库,所以他才派了杨景枫去探查,果然不出所料。
霍抉勾着嘴角淡淡地一笑,“烧了。”
“烧了?”杨景枫微微一怔,烧了那个空的粮仓?他还想问些什么,却迎上霍抉看过来的眼神,那里古井无波,他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分明在说这是命令,没有他质疑的余地。
杨景枫微微低头,拱手行礼,“是,将军。”
他走出营帐,看见薛轻羽站在不远处,距离恰好,既能让霍抉知道外面有人,又不会听到帐内的对话,他与薛轻羽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薛轻羽回了一个点头之礼。
这些时日的相处,杨景枫知道薛轻羽是霍抉的心腹,从来不质疑霍抉的命令,霍抉好像也从来不怀疑薛轻羽做不到。
薛轻羽点过头后,便目不斜视,在听到帐内那句沉沉的“进来”后,他才抬脚往里走。
杨景枫回头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有着他都没有察觉到的向往,父亲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将军,却在泾阳一战中被人算计,身受重伤,回家休养却一病不起,短短几个月便殒命家中,那一年他十三岁,父亲一死,他就被立为护国公世子,又是不到两年,祖父便以养病为由卸去兵权回京。
回京的祖父仿佛变了一个人,铁骨铮铮的他竟然只因为管家没有如他意,竟然当众责打,此后的护国公更是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祖父,落得个赶出家门的下场,还有后院的那些女人,护国公的后院可谓桃李争妍,繁花似锦,逼得祖母入家祠清修,再没出来过,而护国公也因此担上了暴戾淫奢的名声。
长大一些他才知道,祖父的无奈,他不自毁名声,皇上便会一直咬着护国公府不放,护国公府岌岌可危,而他的命也常常是命悬一线,再大一些,他知道了那些给父亲看病的太医,也是皇上安排的,那些药不会要了父亲的命,当然也不会治好他的病,只是一日拖着一日,父亲是被活活拖死的,他恨过,怨过,可他更知道,他还没那个能力,只能忍着,但他不会一直忍,总有一天他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为父亲报仇。
直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才骤然回神,是沈惊鸿。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他,是在七年前太子办的宴会上,他素来不喜欢文官,说话做事总是弯弯绕绕,可沈惊鸿却脾气爽朗,更是在有人戏谑他时出言相助,那时他也不过才**岁的样子。
此后听说他离家出走了,没想到竟然是去嘉兰,如今回京,竟也有了少年将军的气度,除了被晒黑的皮肤,他的笑容依旧爽朗,即便被尘世沾染,眼睛也依旧灼灼。
“杨兄,远远看着像你,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沈惊鸿明媚的笑容与头盔上的钱非红色的盔缨交相辉映,显得更加灼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