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厚身子靠回高背龙椅上,双手撑着扶手往后挪了挪,“王家姑娘自然是好的,只是王家不愿入仕,这身份上还是要抬一抬,不知晋国公有什么建议。”
“霍抉于此事并不擅长,陛下当问孙大人才是。”霍抉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脚尖方寸之地,欣赏着脚上的鞋子,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鞋子没有高高翘起的鞋头,也没有任何的云纹,可穿着却格外舒适合脚,听她说褙子糊了十多层,鞋底用的是千层纳布的厚底,内里衬着吸汗的棉布,穿着合脚透气,她做衣服的手艺着实一般,可这做鞋子的手艺倒是出乎意料的好,他想起了居家的鞋子,她说那个叫拖鞋,只有鞋头没有后跟,在家穿着甚是方便,怕也只有她能想出这般主意了。
出门的时候惊动了她,不知她此刻睡下了没?还是又担忧着他睡不着,她如今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孕吐在葛婆婆的调理下好了许多,却变得格外嗜睡,一时不注意她就睡着了,可却格外容易惊醒,稍有动作便警觉地醒来,却也只是迷糊的扫一眼便又睡过去,可却每次都会在他离开后,就很快醒过来,为了能让她多睡一会儿,他已经半月都没有晨练了,都要等她睡饱了醒来他才跟着起身。
她还变得格外怕热,非要打着扇才能睡着,小桃性子急,打扇也急,不如芙蓉来得稳,只是她出门喜欢带着芙蓉,可家里的事还是依仗小桃多一些。
还是早些结束,早些回去,万一睡得不适意,起来身体又要不舒服了。
想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想说些什么,高乔来报孙鹤年和孔方来了,他心中淡淡地叹了口气,又垂下了头。
孙鹤年和孔方进来行了臣子之礼,在陛下“平身”下缓缓起身,陛下却并未赐座,两人只能站在御书房的中央,敛目垂眸也不说话。
御书房沉默了良久,最终赵厚耐不住,将梓州军情密报拿给三位看过。
“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霍抉望着只有东琅入侵的军报,心中冷笑,到这个时候,赵厚依然没忘记他的帝王之术,这军报该是昨日的,今晚呈上的该是于幽禾战败的消息,他当然不会说,他的消息不能比朝廷得到的更早,于是他面上露出震惊之色,“东琅狼之野心久矣,幸好东临侯镇守八陉有方,如今也是兵强马壮,想来定是能抵御外敌。”
说完便垂眸敛目,不再言语,十万精兵?这于幽禾还真是敢说,东琅靠海,种植作物的田地本就稀少,加上权贵圈地,百姓多以渔业为生,如今又正逢旱灾,粮草本就艰难,供给五万精兵已非不易,还有十万精兵。
于幽禾这是提前给自己留了后路,八陉如今也是十万兵,定然不能倾巢出动,不然就会给东琅偷袭八陉之机,出兵两万或者三万已是极限,可这些兵自然敌不过东琅的十万。
“孔爱卿,若有一战,粮草筹措需要多久?”
孔方连忙上前一步,“回陛下,今年多地旱灾,银钱调用本就紧张,微臣也知军情紧急,”他略微沉吟片刻,“微臣十日内定然将粮草凑齐。”
“好,”赵厚一拍御案,紧接着咳了两声,他转向霍抉,“晋国公,东琅……怕还是要劳烦爱卿前往。”
霍抉站起身,躬身行礼,“陛下,八陉距离梓州只有八十里,而京城却有四百多里,打仗讲究兵贵神速,何必舍近求远,合该八百里加急令东临侯与赵监军火速支援才是。”
赵厚攥紧袖中的掌心,这个霍抉明知故问,他就不信梓州的消息他会不知?只不过如今朝中无人可用,护国公古稀之年不适合领兵,而且护国公威严太甚,兵权放在他的手中后患无穷,至于霍抉,就算是他站队老五,只要太子还在,就翻不出什么风浪。
“京营的这些兵士也该锻炼锻炼了。”赵厚阖上眼睛,右边眼皮微抬,余光朝着霍抉看过去。
既然皇上如此说,霍抉定然不能拒绝,拱手领命,“微臣,遵旨。”
高乔踩着小碎步快速上前,将一个檀木盒子举过头顶,递到霍抉跟前,霍抉知道这是虎符,想要调动京营的兵需要虎符,这虎符本就一分为二,一半在霍抉手上,一半在皇帝手中,两者合并才能调动军队。
霍抉接过,双膝跪地,“陛下当知,三军营五军营已经外调,李章一营正在翠微山修筑工坊,京营中可用的将领不多,要应对东琅十万精兵怕是力不从心,恳请陛下允许神机营随行。”
这是实话,薛轻羽带兵驻守梓州矿脉,如今在什么地方明面上只有皇上知道,皇上却不知这一年薛轻羽早已挖通了梓州到平阳的地底密道,麾下三万人马在平阳严阵以待,只号令便可发起突袭,只要拿下平阳,就等于切断了东琅的退路,届时梓州与平阳两处兵马前后夹击合围,定能将入境敌军一网打尽。
还可趁机收复平阳往东的四座城池,如此一来,八陉便不再是京都唯一的屏障,于幽禾就再也无法倚仗地利拥兵自重。
霍抉带杨景枫上战场,是他对杨景枫的承诺,护国公府也亟须一个机会,在大晋重立声威。
赵厚望着下跪请旨的霍抉,他万万没料到霍抉竟要带杨景枫上战场?一时猜不透霍抉的谋划,难不成他要让杨景枫死在战场上?若当真如此,倒也省了他不少心思,到时即便杨景枫全身而退,他也可从中谋划推霍抉一把,让杨景枫死在战场上,如此护国公府与霍抉之间便是不死不休之仇,再无联手的可能。
可这事不能应得太快,免得引人疑心,某一点上看,霍抉与自己是一样的人,不动声色却能将对方算计于无形,他不得不防,赵厚面上故作沉吟,不动声色地打量霍抉的神情,却见对方神色平静,全无急切之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就算是自己的驳回,他也不会强求半句。
赵厚握紧扶手,用极沉的声音说,“晋国公已经离京,若是杨统领随你一同奔赴梓州,京畿腹地防卫空虚,便再无得力之人镇守。”
“左大人常年戍守镇北军,沙场征战素来骁勇,若由他接手禁军统领一职,足可稳住京城防务。”霍抉心中暗忖,左斌做官不行,但带兵还是有一套的,赵厚等的也无非就是这个机会,他不信任自己,也不信任杨家,当初起用杨景枫执掌禁军不过权宜之计,之后又找不到理由,也无人能接替这个位置,才让杨景枫一直待在这个位置上。
如今他请旨带杨景枫去梓州,赵厚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左斌放到这个位置,也算是称心如意了。
狂喜涌上心头,险些当场失态发笑,连忙低低咳嗽几声遮掩神色。身侧高乔见状快步上前,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理气。
片刻,赵厚才开口,只是话锋仍藏着制衡算计,“左斌现下在刑部差事妥当,骤然调去禁军恐多有非议。不如晋国公收回辞呈,重掌兵部尚书印信,届时再调左斌接手禁军统领,内外调度方才顺理成章。”
霍抉缓缓开口,“回陛下,微臣本是武将,素来不擅六部政务,此番即刻要赶赴梓州料理防务,自顾尚且不暇,实在无力兼顾兵部一应事务。刑部右侍郎柳大人沉稳干练、能力卓越,定能担起尚书之职。”
赵厚并未说话,拇指摩挲扶手,沉默许久,目光朝着孙鹤年看过去,“孙爱卿,有何意见。”
孙鹤年本是沉默地听着,调兵遣将这事也不归吏部官,实在不知陛下请他来所为何事?如此一问,他登时心下明朗,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他也上前半步,与孔方并肩而立,“柳侍郎久在刑部理事,熟稔典章法度,处事沉稳周全,又常年参与军政刑案会审,对兵籍、粮械诸事多有了解,才干足以胜任兵部之任。眼下边境军情吃紧,朝堂需妥当之人稳住兵部后方,柳大人确为合适人选。”
赵厚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落在霍抉,当年柳承庆之女嫁入东宫为侧妃,正是霍抉举荐促成,可纵观朝野蛛丝马迹,御司监多年探查,从未发现二人半点私下往来的痕迹。非但如此,二人在兵部共事之时,还常常政见相悖、意见相左,亦无结党抱团的迹象。
霍抉这个人他还是了解的,虽然手握权柄却最是公私分明,选贤任能,从不偏私,但凡臣属才干出众、品行端正,哪怕并非自己的心腹党羽、毫无私交渊源,他也会秉公举荐、破格提拔。此番推举柳承庆暂理兵部事务,想来也全然是出于公心,只为朝堂大局,并无半分私谋。
他身子又向后靠了靠,忍不住用之间揉捏眉心,似是疲惫到极致,“如此,晋国公便辛苦了。”说着,他微微抬手,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手在颤抖,“高乔,拟旨。”
霍抉转身对着孔方拱手一揖,“如此,便仰仗孔大人了。”
孔方回礼,“下官之职,晋国公不过多礼。”
今东琅越境滋事,侵扰梓州,边情紧急,为固疆守土、安定边陲,特命:
晋国公霍抉,授镇东将军,总领出征兵马,节制援梓诸军驰援梓州,全权督办梓州防务、对敌征伐一应军务。禁军统领杨景枫,骁勇善战,特授昭武副将军,充前路副将,辅佐镇东将军统兵进剿,随营听调。即刻点发京营精锐,军中大小进退、攻守调度,悉听主将霍抉节制。沿途州县粮草、军械、夫役一体听其调发,不得推诿延误。
尔等抵达疆场,务须同心勠力、慎守城池、挫敌锋锐,保全梓州、屏障内陆。待边事底定,朝廷另行论功升赏。
钦此。
圣旨在寅时正到霍抉手中,此时的霍抉已经点齐兵马五万,肃立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