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幽魂

姚知韫安排好庄子上的事,一心只在府里养胎,对外面的风风雨雨全然不知。

更不知道此时的兵部风起云涌。

李章依例到兵部支取黑火工坊重建的银钱,岂料左斌在柔妃的怂恿下竟然动了心思,自觉一身军功在身,苦于无朝堂政绩立足,若是能霍抉办不了的事办好,定然能让皇上刮目相看,说不定就能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便亲自跑到户部催要银钱。

孔方原来拖着银钱不给,自然是皇上授意的,可如今左斌来要钱,他就更加不能给了,一是户部确实没钱,二也是为霍抉出口气,既有圣谕在前,他拒绝的也是理直气壮

左斌碰了壁,自觉丢了面子,转头便将此事告知柔妃,柔妃一心为肚子里的孩子铺路,自然要帮着兄长,当即哭到御前,妄言户部刻意刁难阻滞公务,皇上也实在糊涂,竟然真召了孔方觐见问话。

孔方早已料到皇上发难,带着户部的账本就进了宫,他当着圣驾,逐条将国库守制底细一一说与皇上听:早前赵鹤轩勾结崔家贪腐弄权,几乎掏空了国库,去年税银入库后,又接连耗费巨资操办万寿庆典、赈济冬日雪灾,还要按年预留汛期赈灾专款,层层抵扣下来,国库本就空虚。

几番核算下来,户部现存库银已然不足五十万两,堪堪维系朝堂运转都捉襟见肘。

更何况如今南方旱象已显,后续抗旱赈灾亦需大笔银钱,户部核算后,初步预估欠缺音量足足二百万两。

孔方继而据实禀奏:此前晋国公执掌兵部期间,黑火工坊重建、工匠家属抚恤等开□□都是晋国公自掏腰包。

说着,他当庭呈上户部账册存档,其中晋国公借给户部的银两,足足有二十万两。

不止于此,此次南方的粮种,亦是户部向姚知韫赊账置办,共计五万两白银。

桩桩件件,国库早已寅吃卯粮、债台高筑,别说无力拨付左斌所需的工程银两,就连孔方也是双手一摊,让皇上罢了他这个户部尚书,另择贤才。

皇上听完孔方的一席话,翻阅着密密麻麻的账册,只觉头又痛了,他好言安抚了孔方,又许诺从内库拨五十万两给户部,先暂时应急,才堪堪打消了孔方辞官的念头。

打发走孔方,皇上独自在殿内坐了良久,心绪翻涌复杂。往日只知国库拮据,却从未深究竟已窘迫至此,心里已经将罪魁祸首骂了一遍,赵鹤轩是自己的儿子,不能骂祖宗,但崔家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恐怕就连霍抉也无法幸免,他始终会觉得是霍抉将他逼入这种境地。

皇上攥紧拳头掩在宽大的衣袖下,沉着声音唤了一声“高乔”

高乔印着一众供奉之物走在前头,白净的皮肤依旧保养的很好,只是笑起来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身后跟着六个清一色淡粉宫装的宫女,每个宫女手上都捧着精致的檀木托盘,托盘上分别放着老山参,白燕盏,阿胶,各种御制的冰糖陈皮,蜜渍青梅,上面都用隽秀的小楷写的明白,这一路从皇宫到国公府,生怕别人不知道。

刚在门口站定,高乔便高声唱和,“圣旨到。”

林叔连忙摆了香案供桌,刚收拾齐备,霍抉和姚知韫双双穿着朝服和诰命服走了出来,双膝跪地静待高乔宣旨。

旨意娓娓道来,大略是圣上听闻国公夫人体弱,又感念晋国公为国操劳,特意赐下内库珍品予以抚慰,这时姚知韫才知道,那最惹眼的山参竟然是四百年的野山参,这可是有价无市的珍品,外面想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其他的东西虽是四方进贡的上等贡品,却也没什么稀奇的。

高乔念的抑扬顿挫,姚知韫双手交叠举于胸前,没多少时间手臂便阵阵发酸。

她心底暗自沉吟,这帝王的心思着实迂回的微妙,眼下君臣僵持,帝王本就进退两难,骑虎难下,有意递给台阶缓和隔阂,却不肯直接对霍抉示好,倒是拿她做了筏子。

更何况这阵仗如此张扬,唯恐旁人不知此番浩荡恩典,怕是过不了半日,街头巷尾免不了就会传出霍抉怙恩恃宠、居功自傲的闲话,若是再多一些,怕是要连她都捎带上了,毕竟言官弹劾霍抉沉溺内闺,耽于妇人。

后头余下的旨意,她听得漫不经心,估计也就前面那山参值钱些,后面都是一些零嘴小吃,这帝王隐隐要在她身上扣一个魅惑夫君的名头?

有心人稍作煽动,霍抉之前受了委屈辞官的举动,便会彻底变味,被歪曲称他为怜惜枕边妇人,赌气撂下兵部重担、置朝事于不顾。

直到霍抉将她从地上扶起,姚知韫这才回了神,一抬头便看见一位道家打扮的人,她微微一怔,这是谁?方才她有些神游,没听清后面圣旨的内容。

高乔已经笑着开口,“劳夫人让凌霄道长端详一二,完事老奴也好回宫复命交差。”

原来是凌霄道长,姚知韫的印象中得道高人,大概皆是须发皓白、仙风道骨,类似姜太公那样的老者,没想到眼前人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年岁,他个子不高,一身藏青道袍素雅,头发高束,仅用一根桃木簪固定,发际线正中生着一处发旋,形如一枚铜钱嵌在额间,唇边留着两撇八字短须,一柄拂尘斜斜地搭在左臂。

她暗自打量,总觉得这人周身气韵,半点没有世外道长该有的出尘之气,倒像是走街串巷的江湖骗子,若不是早知道他是霍抉安排的人,怕是也会心生戒备,不过大隐隐于市,也许他是个像济公那般的世外高人也说不定。

还是不能以貌取人,姚知韫暗暗地告诫自己,还顺势点点头来肯定自己的想法。

凌霄道长单手置于胸前,微微躬身,“贫道见过晋国公,国公夫人。”礼节倒是无可挑剔。

霍抉虚浮一把示意免礼,毕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外人面前面子还是要给的,他也就从善如流直起身。

即便是道长进内室也不方便,霍抉吩咐林叔搬了椅子来,让姚知韫坐在庭院里,让凌霄道长相看。

凌霄道长望闻问切一概不做,只是围着姚知韫转着圈,口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姚知韫想大概是天灵灵地灵灵的一类的。

绕了几圈后,手腕一抖拂尘清扬,又反着继续转。

有个人在跟前转来转去,姚知韫胃里那股熟悉的反胃又隐隐开始翻涌,只是碍于人前,不能失仪,只能勉强忍着。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凌霄道长终于停下脚步。

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袖中抽出一个类似锦囊的东西,“夫人近来心绪不宁、夜梦惊悸、反胃缠绵不休,并非全然胎气作祟,实是身侧缠了些不干净的阴晦浊气,扰了母体胎无安宁。”

霍抉眉峰微蹙,语气沉敛,“道长此话怎讲?”

凌霄道长捻着拂尘尾梢,目光绕着院落四周转了一圈,“贵人前番遇劫见血,煞气沾身不散,又有枉死阴念徘徊不去,日日萦绕在夫人左右。寻常汤药只能调理气血,压不住这股邪祟侵扰,故而夫人夜夜噩梦频频,脾胃逆呕久治难愈。贫道这道安神驱秽符以朱砂配灵砂画就,挂在床头可阻隔阴邪近身,驱散周遭不干净的东西,护住母子二人体气安稳。”

说着,他递过去一枚折叠成三角状的符咒。

霍抉接过,拱手谢过。

姚知韫靠在椅背上,心头案子不以为然,若她告诉他,她就是来自异世的一抹幽魂,不知这位道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高乔在一旁连忙附和,“道长修行精深,最得陛下信任,必得道长在一旁才能安然入睡,夫人悬挂了这符咒,那些缠人的脏东西自然不敢再近身作祟,夫人自当安稳许多。”

霍抉捏着符咒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此,便有劳道长费心了。”

高乔那边躬身行礼,“时辰不早了,老奴还得伺候陛下,陛下也离不开道长,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了。”

林叔打了赏钱,高乔与凌霄道长相携离去。

霍抉将符咒在烛火上点燃,看着跃动的火苗明明灭灭,几番挣扎后化作一捧细碎的黑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今晚月色皎洁,将近一轮满月悬于天际,寥落的星子疏疏落落点缀在幽邃靛蓝天幕之上,他立在窗前,心绪沉沉翻涌不止。

陛下的身体油尽灯枯,最多也就撑上四个月,比计划中的少了一半的时间,看来许多事情要加快节奏了。

赵虢那边要逼一逼了,他身为八陉的监军,始终受制于幽禾,又怎么甘心呢?隐忍多时,心底不甘屈居人心的戾气总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方才高乔临别两句言辞隐晦、意味深长,凌霄的药至少能让他撑到十月,若是他修身养性,翻过年也不无可能,怪只怪他过于贪心,竟擅自增大药量,过度损耗本源,才导致身子提前掏空。

此时的陛下怕是已经被梦魇纠缠不休,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生权谋算计、阴私恶事做得太多,总是害怕厉鬼索命。

霍抉唇角勾起一抹寒凉淡漠的笑意,半边面容沉隐在窗沿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另一半被清泠月光淡淡勾勒明暗,神情幽冷诡谲,竟宛如自幽冥深处走来的孤魂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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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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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