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仲春,本该是桃李争妍,春暖花开的时节,却突如其来地迎来了一场雪,寒风裹着白雪漫天飞舞,覆上枝头,落满庭院,给整个春日平添了几分清冷。
卧床静养了半个月的姚知韫,终于在郭太医诊脉过后的解禁令中获得了自由,只是嘱托了几句注意休养,便在收到姚知韫送来软椅的兴奋中,高高兴兴地走了,临走还定下了下次诊脉的时间。
姚知韫自然万分感激,如今怀了身孕,产检这事还是不能大意,有郭太医在,她当然更放心。
送走了郭太医,姚知韫有些按捺不住,不用再终日卧在床上,虽然被风雪阻碍了出门的脚步,能在院子里转转也是好的。
常嬷嬷来报苏文卿来了,霍抉不在家,姚知韫出面接待了他,这也是上次树林遇刺后她第一次见到苏文卿。
苏文卿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一个六十岁出头看上去有些苍老的老妪,鬓发斑白,皱纹交错。
那老妪从进门目光就未曾离开,眼眶泛红,泪光点点,上前两步便抓住她的手,神情激动,宛若见到久别重逢至亲。
姚知韫在脑海里搜索了从小到大见过的人,最后确定,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不动声色地用了些气力,才从那双干枯粗糙的掌心里抽回自己的手,顺势退后两步,目光疑惑地望向苏文卿。
苏文卿浅笑着上前,“这是父亲和姑姑的乳母祝妈妈,她听闻姑姑的女儿已经出嫁,心中惦念不已,此番执意随我一同上京探望。”
姚知韫暗自轻叹,依着礼数屈膝行了礼,“祝妈妈安好,”语气疏离又不失礼貌。
她没有随便认亲的习惯,苏文卿儿时漠然守护,数次出手相助,又在危境之中救过她性命,这份情分她记在心里,再则他们之间确实有着血缘关系,她愿意承他的这份情谊。
可这不代表他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就能贸然带着一位陌生人登门,这般行事逾了分寸,她不由得蹙起眉头。
祝妈妈却浑然未觉,只一味地用热切慈爱的眼神打量着她,一副看上去‘长这么大了’的欣慰模样,直看得姚知韫手足局促。
她再次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拉开些许距离,转头吩咐小桃,“给苏公子和祝妈妈奉茶。”语气多了淡淡的冷意。
苏文卿敏锐地察觉到她骤然转冷的态度,微微一怔,心中暗自喟叹,若非祝妈妈日日念叨,执意要来见人,他也不会这般自作主张,这么多年,他对她的性子还是了解的,说到底他们是一种人,看上去温和淡然,内心却非常冷情。
若非真正打心底认可之人,甚至走不到她的身边。
可祝妈妈是他父亲的乳母,又在父亲去世后拼尽全力护佑他长大,于他而言恩重如山,她执意要上京见人,这般请求,纵使明知会惹得姚知韫心生不快,他也无法拒绝。
祝妈妈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姚知韫的冷淡,连忙收回自己的手,后退了半步,喃喃地喊了一声,“囡囡。”不知所措地望向了苏文卿。
又是这一声称呼,姚知韫知道这是江南一带寻常叫法,并不特别之处,可如今听来,心中仍然微微一动,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敛去心底的不自在,她径直移步厅主位坐下,苏文卿依礼坐在了左手下首,祝妈妈却依旧局促地站在原地,也依旧用那般慈爱又期盼的眼神看着她。
姚知韫第一次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可作为主人家总不能任由七分僵持下去,只得勉强勾起笑意,打破了沉寂,“此前蒙苏公子出手相救,还未谢过苏公子救命之恩,明日必定备好谢礼送至府上,聊表谢意。”
苏文卿下意识张口,刚吐出一个“囡”字,迎上姚知韫望来的目光,话锋陡然一转,“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霍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几句客套话说罢,厅堂再度陷入静默,气氛愈发尴尬,姚知韫只得频频啜饮,掩饰尴尬,苏文卿端坐一旁,神色沉静,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话语。
祝妈妈左右看看二人,终究按捺不住,上前几步,“小时候姑娘眉眼就和大姑娘一般模样,今日得见,瞧着这模样、眉眼,当真和当年的姑娘像了十成十。”
姚知韫端着茶盏之间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也只是听着,并未接话。
苏文卿见状,怕祝妈妈言语失当惹她不快,忙出口打圆场,“祝妈妈只是一时感慨罢了,还望霍夫人不要介意。”
姚知韫缓缓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杯沿,神色不见喜怒,淡淡地笑着,“苏公子客气了。”
苏文卿起身,对着姚知韫微微拱手,“今日贸然带祝妈妈前来,多有失礼,还望夫人海涵,我们便先行告辞了。”
姚知韫亦起身回礼,“不送。”
祝妈妈依依不舍又望了她好几眼,终是叹了口气,跟着苏文卿转身离开。
风雪依旧未歇,碎雪被寒风卷着扑在廊下,走出几步后,祝妈妈压低声音,遗憾地对苏文卿道,“公子,她……。”
苏文卿望着漫天落雪,眸色深沉,轻声道,“她有她的执念,强求不得,慢慢来吧!”
姚知韫立在廊下,目送着那个频频回首的老人,虽心中生出几分不忍,终究只是静静伫立,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她默然垂眸,心底暗叹,自己大概真的是个凉薄之人,纵使对方满怀热忱,一片心意,她无法给予回应。
小桃上前将厚斗篷披在姚知韫身上,随意地开口,“夫人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万万不能着凉,元婆婆熬了姜汤,这雪来得突然,爷出门也穿的少,您看要不要让人送件斗篷过去。”
姚知韫回过神,心思瞬间被拉到霍抉身上,今日出门他只穿了春衫,立刻吩咐,“让青木去吧!”略一思忖,又补充道,“让老严套了马车去接。”风雪这么大,骑马还是太冷了。
左斌终于又闯下一个不大不小,却极其严重的错误。
他本就是行伍出身,不通文牍章法,又事事仰仗柔妃宫中传话,前些日子受了人撺掇,竟将记录镇北军钱粮物资的粮饷清册私自带出,还在宴饮中不慎遗失了。
可他非但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兵部,反倒可以隐瞒,直到昨日兵部核验,预备调拨粮饷,才发现清册不见踪影。
这东西虽非调兵敕令或者作战方略,却是边防军需的根本凭证,关乎三十万镇北军的兵马补给,清册外流等于把朝廷边防的底细公之于众,若是有心之人算计,边关防线必然陷入被动,更有甚者,敌部可根据粮饷规模判断我方驻军虚实,伺机而动。
事情不大,但引起的后果却极其严重,整个兵部不仅要重新核算调整粮草清册,整个计划也需要调整,还会耽误粮草的发放,有可能动摇军心。
消息传到御前,龙颜大怒,可架不住柔妃哭诉求情,皇上心一软,最终只是罚奉三月,以示惩戒。
反倒是霍抉担了个驭下不严的罪名,无端受了牵连,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朝臣还未反应过来皇上的用意,那边孙鹤年上疏由五皇子梳理历年官吏旧档案,圣上当即应允。
众人的目光又从霍抉的身上转到了五皇子身上。
五皇子在吏部观政期间,接连提出数条务实可行的建议,皆切中吏治积弊,悉数被衙门采纳,他行事沉稳有度,思虑周全,待人又谦和有礼,两个月下来,吏部上下无不交口称赞,引得朝堂众人侧目,特别的一众老臣渐渐多了几分看好。
一个垂髫幼子,竟能单独领六部实务,消息传开,朝堂上下议论纷纷,虽有人上奏反对,却都是太子的人,大多数人只是暗自揣测,明眼人一看,这是皇上要给五皇子历练主事的机会,吏部只是给了皇上一个台阶而已。
这事不算机要重务,却极其烦琐耗神,既要逐卷清点归档,又要摘抄分类,辑录成册,需要极致的耐心才能完成,可这也可以让他借机熟悉朝堂官员名录、履历、升迁脉络,暗中积累识人阅历。
说是规整旧档案,可都知道,岁末便是外官入京述职,来年二月又逢六年一度的京察,故而所有官员考籍簿册,都必须在今年九月全数整理完毕。
这一连串的消息串联起来,或者这是皇上在为五皇子铺路。
霍抉回了家,以身体抱恙为由递了告假的禀帖,紧接着一封亲笔写的辞呈,连夜送入宫中。
“臣霍抉叩首顿首,伏惟圣躬万安。臣本庸钝,质浅才疏,承蒙陛下殊恩,破格委以兵部重权,得掌天下兵甲粮饷要务,臣日夜惶恐,未尝敢有半分懈怠。然臣禀赋有限,精力渐衰,近日心神耗损,时常恍惚,处事多有疏漏。今兵部左侍郎左斌,隶臣管辖,因臣平日督查不严、管束不力,致使边镇粮饷清册遗失,隐患暗藏,扰动边防规制,虽已蒙圣恩薄惩,然究其根源,皆是臣履职不谨、驭下无方之过。臣身为兵部尚书,身居高位,不能整肃部规、约束僚属,致使公务疏漏、贻害朝纲,罪责难辞。以臣愚钝疲弱之躯,居兵部要职,恐难胜任繁剧,更恐日后再有失察之过,贻误国事、辜负圣恩。臣心有愧怍,日夜难安。今敢冒昧叩请,乞陛下怜臣驽劣,准臣卸去兵部尚书一职,闭门思过。此后臣必安居府中,谨守臣节,不敢干预朝堂分毫,唯余忠心,永报君恩。伏乞陛下圣鉴恩准。”
通篇文字恭谨谦卑,无一句怨怼,无一字恃功,亦无半句辩解委屈,揽下所有罪责,将自身姿态压至尘埃。
自那以后,霍抉便安居府中,彻底闭门谢客,不问外事。
皇上本意是借机敲打,他便顺水推舟,坦然交出兵部司职,可兵部眼下就两件大事,一是黑火工坊重建,二是边关粮草调动,黑火配方掌握在霍抉手中,负责重建的李章又是霍抉的人,旁人就算有心接手,也根本无从着手,更何况户部还卡着银钱不给,就算是接手也只能做个冤大头,出钱又出力还讨不了好,聪明人自然不会去染指。
左斌倒是跃跃欲试,可皇上就算再糊涂,也不会将这么重要的职务交到他手上,他根本担不起这个职责。
孙懋修更是明哲保身,以方才履新、只司分内职事为由,但凡职权之外的事务一概推脱不碰,自霍抉请辞卸任,兵部上下近乎陷入停滞,一应事务全部堆到御前,反倒成了帝王的棘手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