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后悔吗?

之后的日子,姚知韫过得舒适又拘束,霍抉几乎不让她走路,三餐端在床边,如厕洗澡也是全程抱着,事事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芙蓉和小桃他们也不行,每日的安胎汤药,滋补膳食,他必要亲眼看着她吃完方才安心。

她起初还是会陷入那样的噩梦中,每日醒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触手可及是他温热的胸膛。

他抱着她,掌心抚着她的发丝,自上而下地一遍又一遍,“不怕了,我在,都结束了。”

墨隐被厚葬,可却永远留在了她的心里,她知道墨隐他们是霍抉训练的暗卫,为主子死是宿命,可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她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后来的几日噩梦渐渐减少,她睡得也安稳了些,可脾气却是越来越大。

开始寻着理由的跟霍抉发脾气,菜咸了淡了,汤凉了烫了,可无论她如何无理取闹,他都温声软语地哄着,让她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最后只能委屈地掉两滴眼泪,然后看着他心疼又自责的样子,她自己又心疼愧疚上半天。

日复一日的,无休无止。

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是不是怀孕的人,都是这般。

霍抉推掉了所有的应酬与私宴,除了每日必要的上朝,几乎足不出府,朝堂之上文官弹劾他沉溺情爱,耽于妇人,荒废公务,坊间则是说姚知韫狐媚魅主,不知用什么魅惑手段,将铁血冷情的晋国公迷得神魂颠倒,荒废分寸。

德妃送来了许多补品,百年的老参,上好的燕窝,频频示好。

苏文卿自从那次山林相救后,每日都要到府里来一次,不是带来补品就是一些精巧的小玩意给她解闷。

只是霍抉总是以她要卧床休息,不宜见客为由,不许他见人,苏文卿也不恼,依旧每日都来,在院中坐上半个时辰才离开,也不强求一定要见人。

如此,过了七日。

吴稚跃来了,苏文卿也第一次被允许进了书房,三人关起门来交换信息。

那日刺杀的死士,训练有素,行事决绝,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清和居加上璟阁的力量,也只堪勘察到一些零散的消息,像一只飞着的风筝看得见却找不到那根线究竟在谁的手中,怕是和靖南王府脱不了干系。

这次刺杀,是要置姚知韫于死地,可若是靖南王府,活着的姚知韫不是更有用?

“只要抓着线头,总能揪出幕后之人,”苏文卿一改温文尔雅,那惯有的浅淡笑意彻底褪去,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温和的眼眸也覆上沉沉的寒翳,锐利如出鞘寒刃,周身气质陡然翻覆,与之前判若两人。

或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霍抉沉着脸,沉默不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批手段狠辣的人,背后之人又迟迟没有着落,若是不能将人尽快揪出来,他始终没办法放心,若是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他不介意将整个靖南王府灭了。

“既然知道和靖南王府有关,那就顺着往下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幕后之人。”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吴稚跃难得正襟危坐,脸色阴沉,往日只要他想知道的消息,即便是皇宫内院也是手到擒来,如今竟然栽在这伙人身上,就连和靖南王府有牵连这事也是璟阁查出来的,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冲击。

清和居是他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心血,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想着这些,他看着苏文卿的目光总是带着些不甘。

苏文卿只是低着头喝茶,也是沉默不语。

这次璟阁也是费了老大的劲才得到一丝消息,这幕后之人太过隐蔽,希望这次他派出去探查之人能有所收获,他在一阵静默之后,淡淡开口,“我已派了人顺着这伙人来的痕迹去查了,不日便会有消息,只要是人,总会留下痕迹。”他语气冷然,充满杀气。

他们动的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护了十年的人,任谁都不能伤了她一分一毫。

说完,他并未停留,站起身径直走出了书房。

姚知韫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圆了一圈脸,还有肚子上多出来的一圈肉,这才半个月,想想后面还有八个月,那她不得吃成一个球?

再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鸡汤,眉心皱得更紧了。

霍抉掀帘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姚知韫手肘撑在妆台上,掌心托着下颌,头发披散着铺满了后背,有几缕垂在胸前,看上去温柔又娴静,只是那恨恨的目光让人无法理解,霍抉看着桌面,上面除了一碗鸡汤啥也没有。

听见声音她侧过脸,见是霍抉,嘟着嘴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显然是不想和他说话。

“咋了?”他走了两步,指尖探了探汤碗,已经凉透了,便想招呼小桃换上一碗,却被姚知韫厉声呵斥,“不准去。”

他不明所以,上前站在她背后,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替她梳理着本就柔顺的发丝,“鸡汤冷了,我让小桃换一碗。”

姚知韫抿着唇,抬眸从镜中看着他,他赔着笑意,有光在他的眼瞳上凝成一个光点,那里藏着一丝的小心翼翼,她泄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霍抉没什么错,药是郭太医开的安胎药,补品也是为了她的身体好。

她只是……

她转过身,双手环上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腹部,格外委屈。

霍抉拍了拍她的后脑,想将她的脸抬起来看看,可她紧紧抱着不撒手,“不好看。”声音闷着听不清楚。

霍抉哑然失笑,更像个小孩子了。

他弯腰拦腰将她抱起,还刻意地往上掂了掂,又稳稳地接住,吓得姚知韫连忙双手抱紧她的脖颈,嗔恼地瞪了他一眼,却看见了他眼底的乌青,还有那掩不住的疲惫。

她心头一软心疼不已,将头埋进他的颈窝,任由他抱着往床边走。

这些日子,他看着清闲,实则步履维艰,处境更是水深火热,皇上表面上未曾苛责,又是赐下补品,又是好言安抚,暗地里却是处处打压。

黑火工坊后续安抚的事宜,兵部早已递上名册账目,提请核算抚恤款,朝堂上皇上口口声声要优先安抚遇难家属,可户部却迟迟压着银钱不肯下发,各部之间互相推诿扯皮。

可户部尚书是孔方,自然不会故意为难,背后显然有人暗中作梗,能拿捏户部,掣肘行事的,普天之下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抚恤银迟迟不到位,家属拿不到补偿款,便只能到兵部闹事,闹大了那便是霍抉的责任,皇上也就有了名正言顺斥责他的由头。

再说重建黑火工坊,新址早就选好了,同样是钱款拨不下来,朝廷却又勒令限期完工,工期摆在眼前,钱款毫无着落,两难之下,他只能自掏腰包把钱先行垫付。

要么垫钱了事,要么就等着责罚,左右为难,错处终究都算在他身上。

上次春日宴后,王家与五皇子的婚事便没了下文,德妃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相看,若是没有那位的许可,她又怎么敢自作主张?相看了又没动作,京中流言蜚语渐渐便多了,姑娘家最终名节,外人难免揣测是皇家没看上王家,再拖上几日,王家颜面尽失,日后王家那边怕是也不好收场。

皇上心知肚明,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任由僵局持续,无非就是想告诉众人,天下之事,尽在他掌握之中。

更别说,孙懋修接了孔方的空缺没多久,皇上就将柔妃的兄长左斌调回京城,授兵部左侍郎一职,这左斌虽说是镇北军的人,是护国公的旧部,上阵杀敌是骁勇善战的悍将,却是一介纯粹的武夫,有勇无谋,听令打仗是把好手,做官却没什么脑子,大小事务皆听柔妃的,到任不足半月,事没办成几件,倒是得罪了不少人。

这兵部积攒的断案官司都打到霍抉跟前了,徒增了不少烦扰。

回家来,还得耐着性子哄着她,受着她连日来阴晴不定的小性子。

若是他当年娶一个像模像样的大家闺秀,不仅能替他打理好各路应酬,体面维系好人脉,内宅也能少许多烦恼。

心念百转间,她抱着他脖颈的手不觉紧了紧。

“沉舟,娶了我……会不会后悔?”她的声音幽幽的,尾音裹着几分茫然,似乎也有一丝不确定。

霍抉抱着她的手微微一僵,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低声反问,“嫁给我,你可曾后悔吗?”

话刚出口,他的心蓦然发紧,倘若他不曾步步筹谋将她留在身边,不曾压下苏文卿暗中做的安排,如今的她可能已经过上梦想中那种自在逍遥,无拘无束的日子,单是想着这个可能,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当,他心甘情愿倾尽所有,俯首迁就,所求的无非也只是一个她罢了。

姚知韫没有应声,只是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微微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等他躺在她身侧,她顺势挪进他的怀抱,手放在他的腰侧,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才缓缓摇了摇头。

一时间静谧无声,二人都未曾开口,倦意渐渐袭来,姚知韫沉沉睡去,霍抉小心翼翼地侧个身放平身子,身旁的人本能地动了动,找了个安稳舒服的位置,人并未醒来。

霍抉轻轻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目光静静地望向窗外,雕花窗棂纵横交错,将夜幕切成零碎光影,天穹暗沉看不见一颗星子,梧桐树枝丫依旧疏朗,偶尔传来几声猫叫,软糯细碎,像极了婴儿在哭闹。

院子里本不曾养猫,早前有一只流浪小猫误闯进来,姚知韫看着可爱便拿了吃食投喂,一来二去那猫便日日登门,她索性命人定点安置食物和水,日日添补,时间一久,猫儿越聚越多,如今讨食猫儿足足有十多只。

不过她喜欢,就随着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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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