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恍惚

姚知韫与邕王妃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心里想着,不愧是王家教出来的女儿,进退有度又不卑不亢。

三人结伴往里走,路过赵□□时也没停下。姚知韫虽不知道邕王妃为何不喜赵□□,但也没有多问,她从来不是多事之人。

过了二门,便有宫女上来引路,一路穿过亭台楼阁,长廊水榭,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穿云阁。

阁中早已聚满各家内眷,人声笑语融融。德妃先前便特意嘱咐,此乃私下小宴,免去朝堂礼制束缚,一众夫人小姐三五成群,闲谈嬉闹,自在闲适。

有了上次春日宴的教训,姚知韫拉着邕王妃,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落座,莲生嫂子前几日诊出喜脉,害喜有些严重,王夫人在家照看也不便出门。

刚一坐定,她目光淡扫席间,正撞见柳承庆的夫人林氏投来的目光,林夫人淡笑着微微颔首,姚知韫也轻轻颔首回了礼。

满堂女眷轻声闲谈之际,殿外内侍清亮的通传:“德妃娘娘驾到 ——”

喧闹的穿云阁瞬间寂然,满室贵妇、世家小姐尽数起身垂首,姿态恭谨,静静迎驾。

话音刚落,德妃已然缓步入阁,她身着一身宝蓝色织金绣祥云的褙子,配一条月白色百褶裙,乌发高梳凌云朝髻,正中嵌一支暖玉衔金步摇,步履轻移间微微摇曳,两侧分列四支月形金钗,钗身镶满圆润的东珠,珠光生辉,不显张扬,也绝无半分小家子气的堆砌。

三十岁出头,正是女子最端宁风华的年纪,眉黛描得规整得体,一双凤目澄澈深邃,沉静内敛。

姚知韫想起初见德妃,还是在皇上赐婚之前,那个时候她便心生感慨,有着那样一双眼眸的女子,藏得下山河格局,本该容纳天地广阔,却终究囿于深宫院墙,浮沉权谋之间。

阁内的贵妇女眷们齐齐躬身肃立,“参见德妃娘娘,娘娘金安。”

她目光徐徐扫过满堂女眷,目光平和,却在郑夫人身侧的女郎身上,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转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随后她轻抬素手,神色温婉,“诸位免礼。今日不过小宴,大家随意些才好,宫里规矩多,本宫今日也盼着能轻松片刻。”

她语气温煦,眉眼平和,简单的一席话,满阁女眷眉眼舒展,唇角浮着浅笑。

邕王妃与德妃闺中便是好友,便趁势接过话茬,“平日里在各自府中皆是当家主母,事事要端起规矩架子。今日四下无外客,娘娘既开了口,那本妃便不客气,随性自在了。”

说完,她朗声轻笑,瞬时冲淡席间残存的拘谨。

德妃看着邕王妃,眸光微闪,似是想起了陈年旧事,看着邕王妃的目光柔和如水,瞒着浅淡的追忆,她们本是闺中好友,也曾相伴嬉戏,只是一如宫门,规矩多了,便也没了亲近,久而久之,也就生分了。

如今再看邕王妃还是少女时的性格,眼底不免带了几分艳羡,也多了几分欣慰。

姚知韫的目光在邕王妃与德妃之间,来回穿梭了两眼,心道,也是有故事的两个人。

一旁的赵□□适时上前笑道,“既然娘娘准许随性,臣女斗胆讨要恩典,容我带着姑娘们去园中散散心。” 说罢目光环顾一圈,眉眼含笑。

说着目光还扫过在场的姑娘,眉眼带笑。

这些闺阁小姐平素出门的机会本就少,好不容易趁着宴会出了府,可不就想与交好的姑娘说说话,结伴游园。

德妃神色包容慈爱,宛若纵容晚辈撒娇的长辈,轻轻摇头佯作无奈,“就你会说话……罢了,去吧,晓得你们小姑娘不耐烦陪着我们长辈闲谈。”

赵□□谢恩,福了福身,便招呼了大半姑娘高高兴兴地离了阁,去往庭院。

姚知韫心中对这位安宁郡主生出几分新的看法,却行事活络、长袖善舞,入京尚不足半年,已经结识了不少闺阁女郎,其实像她这般长相的女子,极易引来女子的妒意,寻常人很难在女子中立足相交,赵□□却能轻松聚拢,周旋有度,心计手段着实不凡。

她目光淡扫,也有几位姑娘留在母亲身侧,郑夫人身边的王润她认识,杨克随夫人身边的端坐的女子,想来便是与裴家结亲的杨玲玉了,她长的有几分像父亲,沉下脸有些严肃,小小年纪眉宇间竟有了淡淡的川字纹,这是常常皱眉之人才会有的。

比如霍抉,眉宇间的川字纹深的能夹死蚊子,她常常抚摸,希望他能舒展,可他已习惯,不自觉地便会皱起眉头,常常引得她叹气。

也不知这小小年纪的姑娘,究竟有何烦心事?

杨玲玉似乎感受到姚知韫的目光,抬眸朝着她这边看过来,姚知韫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却也大方地朝着淡淡一笑,她也回了一个淡笑,两人算是打过招呼了。

姚知韫环视席间,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感慨,没了崔家那几位夫人,这席间顿时冷清了不少,刑部尚书裴坚的夫人黄氏本就不善言谈,膝下也无待嫁女儿,今日来也只是给德妃一个面子,所以只是静静的低首垂眸的喝着茶,杨夫人亦是寡言少语,安坐一旁甚少搭话。

倒是有几位夫人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可大多面生。

姚知韫心底案子怅然,不免自省,自己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当家主母,别人家的夫人都往来互通消息,要么缔结人脉,要么私下搜集朝堂讯息,唯独她仗着霍抉的宠爱,随性惯了,宁愿扎在地里侍弄那些秧苗,也不愿意周旋在贵妇圈,从未借着社交为霍抉博取过半分助力。

她心里也清楚,内眷交际暗藏朝堂牵连,举足轻重。若想要稳稳站在霍抉身侧,往后便不能一味顺着本心随性度日,总要收敛脾性,学着融入这般人情场面,做出些许取舍与改变。

她的思绪东一下西一头地窜动,外人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裴家公子一表人才,满腹才华,当真的良配,”语气有些尖锐,姚知韫敛了思绪,抬眸望过去,说话的是一位脸上不见几两肉的夫人,因面颊清瘦,眼睛凹了进去,身着湛青色暗纹锦缎衣裙,衬得整个人更单薄了。

只是这话说得好听,可这语气似是不对,没有半丝的恭贺之意,倒是多了几分看笑话的意味。

邕王妃见状低声同姚知韫耳语,“这是太常寺卿的夫人柳夫人,母家凋零,兄嫂早亡,便将外甥女养在身边,想与裴家结亲,可那裴家如何说也是名门望族,又怎么看得上一个孤女,更何况这太常寺卿可是太子的人,裴家自然不想沾染,裴夫人便拒绝了。”

“转头裴家便与杨家定了亲,这裴家公子个子不高,体态丰腴,性子忠厚憨实。虽小有才学,却也算不得满腹经纶,下场考了三次,才侃侃得个举人,年前皇上加开恩科也下了场。”

姚知韫听得认真,这位裴公子没有遗传裴大人的聪明,长得也一般,不过杨家愿意结亲,想来性子不差。

素来寡言少语的裴坚夫人忽然开口,“儿女择婿,说到底看的是人品心性。”

紧挨着裴夫人身侧的夫人连忙附和,“正是这个理。”

先前出言讥讽的柳夫人神色僵了僵,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女子扯了扯衣袖,柳夫人心头气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只得作罢,抬手端起茶盏遮挡面色不愉,看向女子的目光都是恨铁不成钢,那女子默默的低下头去。

邕王妃侧身同姚知韫低声说笑,“杨克随在大理寺为官十数载,阅人无数,最分得清金玉其外与本心良善。比起徒有样貌的膏粱纨绔,品性敦厚之人,方能护佑妻儿一世安稳,灾年黄家选夫婿的时候也是这个原则,不然怎么会将女儿嫁给寒门出身的杨大人。”

姚知韫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她笑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静静地看着这些夫人们或真或假地笑着。

看着看着,她突然生出一阵恍惚,这样的场景她似乎曾经见过,这些人既熟悉又陌生,一道道的目光落过来,有嘲讽,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她紧紧攥住手中的白瓷茶杯,指节泛白,指尖颤抖,呼吸乱了节奏变得急促,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混沌。

“霍夫人……?”

一道温和的声音瑶瑶传来,暖暖的,似从云雾深处穿透而来,由远及近,她浑浑噩噩地侧过脸,模糊视线里,映入邕王妃那张温和的脸。

她勉强牵动唇角,想要扯出一抹笑意,可却那般僵硬。

“霍夫人……”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姚知韫的目光才渐渐聚焦,撞上邕王妃温柔又关切的目光,她猛然回神,勉强牵出一抹淡淡笑意。

邕王妃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额间沁出细密的薄汗,蹙着眉头关切地问,“可是身子不适?”

姚知韫心头沉沉发闷,只想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顺势虚弱地道,“许是昨夜不慎吹了夜风,头有些发晕。”

说罢,她想起身却身子发软,只得撑着桌面勉强站起身,微微欠身向德妃告罪,恳请先行离席。

德妃眼神微动,心中自有思量,今日的春日宴本就是相看王家姑娘,姚知韫在不在无关大局,更何况国公夫人若是在宴会上有半点差错,她也不好向霍抉交代。

想到这里,她当即转头吩咐身侧心腹,“玖姑姑,速速去请御医到偏殿。”随即又吩咐宫女,“扶霍夫人到偏殿休息。”

姚知韫想拒绝,可还未开口,玖姑姑人已经快步走了出去,她此刻确实头晕心悸、浑身乏力,便也不再多言,默然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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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