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霍抉摇扇未停,捏着一枚蜜饯递到她跟前,姚知韫的目光没有从书上移开,只是微微偏头,就着他的手吃下蜜饯,舌尖掠过他的指尖,引得霍抉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眸骤然沉了几分,眼底燃起一簇暗流。
“嗯。”她轻轻地应着,合上书端详着封面,想着这是谁写的书,无书名,亦无落款。
“徐退之所作,”霍抉收了手拢回袖中,指腹摩挲,那里还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她恍然莞尔,原来是那个如徐霞客一般的人,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纵情山水、遍历风物,那样的人生才鲜活。
他看着她眼底闪过的羡慕,缓缓垂下眼帘,暗自在心下低语:韫儿,再容我些许时日。
察觉到他倏然低落的情绪,她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将书放在膝头,淡淡地开口转了话头,“你这般惫懒,不去上朝,陛下不会不满?”
霍抉敛去心绪,缓缓抬头笑着回道,“我失职,自然要闭门思过。”
“陛下当真打算启用杨家吗?”她接着问。
霍抉低笑一声,“老国公古稀之年,若是要启用也该是护国公世子,又怎么会轻易启用老国公?”
被霍抉这么一说,她倒是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追问,“那护国公十年不上朝,为何近来日日上朝?”
霍抉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握住她的柔荑,略显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光洁的手背,“丽妃娘娘有了身孕,倘若诞下皇子,于家又怎么会甘落人后。”
说罢他唇角微扬,溢出一丝嗤笑,权势迷人眼,有了权就想要更多,有了更多便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家的野心终究是欲壑难填。
她心下疑惑,于家和护国公上不上朝有什么关系?她实在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
霍抉细心地为她解释,“丽妃求了皇上,想给国公府的杨景言赐婚,女方则是于幽禾夫人娘家的外甥女,杨景言虽是嗣子,那也是国公府的公子,更何况今年才九岁,国公爷自然是不能同意的。”
姚知韫垂眸想了想,随即了然,“那陛下同意了?”
护国公一门武将,世子杨景枫掌着神机营,于幽禾也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吏,两家联姻,兵权拧作一团,更何况丽嫔还怀着身孕,皇上那么多疑之人又怎么肯?
霍抉神色淡然,“如今的陛下是越发的昏聩了。”
该防的他不防,不该防的地方他处处提防。陛下如今好大喜功,又盲目自信,他信任于幽禾,宠信丽妃,如今丽妃开口要求赐婚,他即便察觉有问题,也会认为于幽禾不会背叛他,国公爷无奈只好趁着圣旨未下,日日上朝提醒陛下,他即便没了兵权,可威严犹存。
姚知韫恍然,再一次感慨活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这些人都是八百个心眼,若不是霍抉护着,她怕是早已沦为权斗牺牲品,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突然想起那个梦,梦里的她一世凄惨,细细想来正是应了那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身负巨额资产,又身处这京城漩涡,早早就已经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即便她想置身事外,怕也不能独善其身。
晚风拂过,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落日沉垂暮色四合,终究是起风了。
“回屋吧!”霍抉起身,顺手将她拉起,牵着她的手缓缓往屋内走。
刚走两步,青木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子,躬身急禀,“国公爷,夫人,崔景衡死了。”
姚知韫猛然转身,“死了?”
青木躬身垂首回话,“回夫人,是自杀。”
姚知韫抬头看向霍抉,见他神色平静,心底暗忖,难不成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崔景衡即便活着也不会指认太子,他死了,崔家活着的那些人才能活下去。”他说得极轻极淡,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活着的那些人?崔家家族庞大,即便满门抄斩,也总有侥幸活下来的,这些人怕都捏在太子手中,是以崔景衡才只能任由太子摆布,最后不得已死保家族血脉。
一如当年的霍家。
历朝世家能绵延数百年屹立不倒,不就是鼎盛时宗族同心,没落便隐忍蛰伏静待时机,如此一代叠着一代,生生不息,春风吹又生。
只是念及那个光风霁月的崔家公子,姚知韫心底还是忍不住唏嘘一番,造化弄人,生不逢时,她暗自起源,若有来生,他能生在太平年岁,以一身才华立足于世,免遭权祸倾轧。
她突然理解了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苍茫天地冷眼旁观尘寰起落,见证一座座朱楼平地而起,满堂宴饮欢歌,又眼睁睁看着广厦倾颓、繁华落尽,万事兴衰,尽数尽收眼底。
不知道为何她心里突然闪现一个念头,她想见见苏文卿,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他一次。
她侧过头,浅浅地笑了笑,“沉舟,我想见见苏文卿。”
“好,”
姚知韫的马车停在东苑门口,她缓步下了马车,抬眸凝望着高高悬挂的朱漆匾额,一时有些恍惚,去年她来这里,还是受太子妃邀约,短短一年,世事翻覆,物是人非。
今年的春日宴由德妃主办,受邀之人仅限三品以上朝臣家眷,请帖送到国公府时,姚知韫莞尔一笑,德妃这是借着春日宴,给五皇子物色王妃吗?
她兀自凝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明快爽朗的笑语:“远远地看着身形,便猜到是你。”
姚知韫回神,转身望过去,随即扬起了笑意,待来人走近她微微屈膝俯身,“见过邕王妃。”
邕王妃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胳膊,笑容依旧和煦,“不必多礼。”
邕王妃亲昵地挽着姚知韫的胳膊往里走,姚知韫不说话,只是浅浅地笑着,一路听着邕王妃说着京城里的各式见闻。
太子侧妃自请赴永宁寺为太后祈福,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宫了,柳大人非但没有阻拦,反倒亲自将人送到庙里。
姚知韫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她知道柳承庆是霍抉的人,当年柳家女儿入东宫为侧妃,本意是阻断皇上将于幽禾之女选入东宫,不料世事难料,转头于采薇却进了宫,成了皇上的嫔妃。
刘忆如入东宫,柳承庆也借着东宫的势在刑部站稳了脚跟,掌管着刑部的实务,当官的谁身上没点污点,凭着这个位置,便是王公勋贵也要礼让三分,寻常朝臣更是不敢轻易开罪。
他同意女儿去寺庙清修,分明是做好了退身的准备了,难道这是霍抉安排的。
只是不知究竟是何原因能让柳承庆宁愿牺牲女儿的前程,死心塌地的辅助霍抉?她也曾经问过,可霍抉缄口不言,事关旁人**,她亦不便开口探问。
邕王妃那边并未发现姚知韫的异样,径直说着。
翰林院学士裴修正在与大理寺卿杨克随嫡长女杨玲玉议亲,两家已经换了庚帖,婚事基本敲定。
端阳侯府上次受吴为镛案的影响,被革了爵位,彻底没落,可端阳侯过惯了有钱的日子,只好仓促遣嫁了家里的一众姑娘,有的嫁了商贾,有的配了鳏夫,就连最小的幼女竟也送到福王府做侍妾,那福王都六十多岁了,先帝在世时做主给老福王做了嗣子,老福王病逝后福王承袭王位,妻妾成群,荒淫无度,皇家谁也没把他当个王爷,他倒也毫不在意,仗着老福王留下的那点家产日子,这么些年下来怕也只是个花架子。
这端阳侯将女儿送去给福王做妾,得了一千金,够端阳侯挥霍上一阵子了。
听说这端阳侯还打上了陌氏的主意,那陌氏人精一般,夜里卷了侯府的细软自己个跑了,端阳侯夫人闻讯气的吐了血,一病不起。
邕王妃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也是毫无可怜之色,倒是一副该是他们应得的深情。
姚知韫心有戚戚然,她与端阳侯没什么交集,甚至没见过面,有道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光是听听他办的那些事,都不值得同情。
二人笑语闲谈间,迎面来了一人,举止娴雅端方,容色风华绝代,姚知韫是见过的,正是安宁郡主赵□□。
赵□□款款而至,先是与邕王妃屈膝俯身行礼,“见过王婶。”随即面向姚知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国公夫人。”
邕王妃的笑容淡了几分,看得出她不喜欢这个侄女。
姚知韫依礼微微屈膝给赵□□行了礼,赵□□立在原地,倒是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个礼。
邕王妃神色更淡了,目光一瞥正巧瞥见款款而来的王守之妻郑氏,当即神色一转,重新绽放和煦笑意,挽了姚知韫就迎了上去,“郑夫人,别来无恙。”
姚知韫笑笑,朝着赵□□点点头,跟着邕王妃一同移步,她自是知道邕王妃的用意,若不是为了避开赵□□,又怎么会回头去迎郑夫人,王家即便是世家望族,那也是白身,见了这些命妇都是要行礼的。
姚知韫看见郑夫人,再看看旁边那个听听玉女的女子,心下明了大半,看来德妃这次的目的是王家,今日来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家眷,却特意邀请了王家女眷,用意昭然若揭,分明是借着春日宴的由头,相看王家的女儿。
郑夫人依旧眉眼温婉,侧身引着身侧的女儿,“见过邕王妃、国公夫人。”
少女容颜清丽,不是一眼惊艳的美,却看着舒展大方,虽面带几分腼腆,却落落大方地上前半步屈膝行礼,“见过邕王妃,见过国公夫人。”
随即低下头退后了半步站在郑夫人身后,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