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韫察觉到他紧绷的身子,浅浅一笑,他那点心思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顺势朝着他怀里又挪了挪,抱得更紧一些,“那你记得替我谢谢他。”。
霍抉闻言,身体渐渐放松,缓缓吐了一口气,原来方才竟然紧张的都没敢呼吸,害怕她又生气了不理他,有了前车之鉴,那样的日子他片刻也不想过的。
“好。”
“今日无事?”
“陛下恩典,休沐三日。”
“那我要睡会儿。”
“嗯。”
说完,姚知韫缓缓闭上了眼睛,困意来袭,不一会儿,绵长匀净的呼吸响起。
霍抉搂着怀中温软,也沉沉睡去。
外面常嬷嬷将小丫头们都赶出去,不让他们打扰久别重逢的二人。
往后三日,霍抉闭门不出,整日守在归雁居半步未离。或是同她临窗煮茶,或是并肩闲翻书卷,日日岁月悠然。
任凭朝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闹得沸反盈天,他也不理会。
按照姚知韫的说法,就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虽然他也不知道子弹究竟是什么。
青梧阁逼良为娼一案尘埃落定,老板廖毕鹤已经下了狱,陈年秘事接连败露,牵扯出一众朝中官吏,太子亦身陷其中。
廖毕鹤的老相好留了后手,将历年往来馈送、官员勾连明细尽数记在账册之中,为求从轻发落,主动将簿册呈交官府。
另一边,耿絮因太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在房中自缢身亡,耿家匆匆将其下葬。
可市井传言早已四下蔓延,人人都说太子为保全自身体面,暗中逼死了耿絮。
太后闹着要搬回永宁寺,陛下为着孝道,万万不敢应允,三十年前太后自请离宫,那是耿家审时度势的急流勇退,现下离宫却是被逼,皇帝必定要背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为安抚耿家、平息朝野物议,天子破格擢用耿家二郎耿元清。此人新科登第,以进士身份补缺入六科,出任户科给事中。官职仅正七品,品级低微,实权却非同小可,手握封驳圣旨、稽查户部一应文书出纳的权责。
不仅如此,皇帝更是将宫中唯一待嫁的长垣公主赐婚下嫁,明面上看似隆恩浩荡,实则藏着算计,其一当然是拉拢耿家的手段,其二也是要借机制衡五皇子,如今的户部尚书是孔方,他一面扶持五皇子,又意图将其牢牢掌控在股掌之中,他将耿元清放在户部给事中的位置上,也是为了掣肘五皇子。
可这份赐婚,却同时也将耿家的后路堵死了,依大晋例,驸马虽尊贵,却不得入阁拜相,也不能智障军政实权,不能外放,耿元清这一生,只能在京中监察或闲散官职之内,再无登顶六部尚书的可能。
眼下他身居户科要职,却也深陷多方夹缝,太子因耿絮之死与耿家本就有了嫌隙,如今耿元清又做了驸马,一跃成了皇帝的心腹,太子更是将其视作眼中钉了,朝堂派系只能与帝王绑在一起,可说句不好听的,如今的皇帝就算是身体康健,还能活多久?
如今的耿家虽如日中天,实则立身于风口浪尖,步步暗藏凶险。
殿上众臣心思浮动,目光不约而同地暗暗瞟向玉阶之上,坐在太子对面的老者,那是久不踏足朝堂的护国公杨镇岳。
他须发大半染霜,额间几道深浅交错的刀刻皱纹,虽已年逾古稀,却不显垂暮老态,一身暗纹紫锦国公朝服庄重华贵,早年战功震烁朝野,蒙先帝特例恩赏,金殿之上唯他一人可落座议事,只是他近十年未上朝,让人险些忘了朝中还有这么一处坐席。
他体态魁梧富态,却因眉眼天生凌厉,自带一股蛮横戾气,右手随意搭在膝头,手背青筋突起,他坐在那里稳如泰山却也漫不经心。
反倒是霍抉,三日未露面,众人纷纷猜测,陛下此举是否借着护国公制衡霍抉。
可转念细想,翠微山爆炸一事,霍抉却只是罚奉一年,又在其出狱后派了太医到府上请脉,还接连赐下不少名贵药材。
这恩威并施,饶是一众最擅长揣摩圣心的老臣,此刻也全然摸不透帝王的真实盘算。
朝会还未结束,赵厚便传令退朝,径直起驾离开了金殿。
入的内殿,赵厚跌坐在御案后雕花的高背椅上,高乔连忙取来药丸奉上,赵厚甚至来不及等高乔递上温水,他吞下药丸,闭目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压下袖子里发颤的手。
他沙哑着声音,低声吩咐,“传凌霄道长。”
高乔应了一声,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心底却是沉沉的忧虑。
凌霄道长炼制的丹药见效极快,却如同饮鸩止渴,陛下对丹药的依赖日渐深重。
原先只需服食一粒,而后增至两粒,如今每隔四五个时辰便要服药续命,药力发作时,陛下精神亢奋,宛若壮汉,可药力散尽,便体虚气弱、难掩疲弊。
药效发作时,陛下沉溺声色难以自持,短短数月,宫中新进的嫔妃已有五位,即便如此,他依旧新年大选选秀,光彩秀女入宫。
想着这些,高乔的脚步越发急促。
凌霄宫距离皇帝的内殿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高乔便引着凌霄道长匆匆而来。
凌霄抬眼打量赵厚的模样,心中了然,面上一声长叹,心下却嗤笑一声,“陛下,丹药虽能提振精神,却不宜多服。”
话虽说得恭谨,心底却暗含讥讽,人果然是贪婪的,特别是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此前他早已再三叮嘱,丹药日服一粒,可他却一意孤行,肆意妄为。
不过主人,主人交代任他去,自己定然也不会多事规劝,只是轻描淡写地提醒,算是尽了他的责任。
赵厚摆摆手,只觉此番药力起效迟缓,浑身虚软无力,面色惨白,额上密密覆着一层冷汗。
“道长,快,快帮朕看看。”他说得急切,气息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说得也是断断续续。
凌霄上前两步,搭上赵厚的手腕,片刻后又换到另一只手。
做完这些,他缓缓退后两步,从袖中掏出一个紫檀木匣,搁在御案上,“每日一粒,不可贪服。”
说完,他退回到原位,态度依旧恭谨,眼帘微垂,掩去眼底的不屑。
不多时,方才丹药药力行遍全身,赵厚转瞬便神采奕奕,连额头的皱纹都少了几条。
他挥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高乔知道,此刻陛下怕是要去良嫔宫里去,良嫔原是皇后宫里的宫女,偶然被陛下看中,当即便被召幸封嫔,短短一月盛宠滔天,恩眷早已胜过昔日贵妃。
也正因良嫔得宠,皇后得以解除禁足,如今后宫统辖之权虽还在德妃手中,可照这般恩宠势头,用不了多久,后宫权柄便会重归皇后之手。
高乔立在廊檐下目送着陛下远去,待到陛下的身影转过转角看不见,他又伫立良久才缓缓转身,只是去的方向却不是回寝殿,反倒是往离宫而去。
姚知韫这些日子都忙着清点种子,如今已经二月下旬了,南方春耕比之北方要早,路上长途跋涉也需要时间,若不紧着些时间,怕是就赶不及了,若今年真的有灾情,耽误了下种,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沈知节早已出发,带了王大一起,将去年种下的土豆玉米能做种子的都调拨出去,庄子上的她已经让庄叔全部送到府里。
待她清点完毕,就让户部来接手,她还安排了庄子上的几个佃户跟着户部的人一起出发,都是种地的好手,去年跟着种过土豆,熟悉如何下种。
霍抉则是坐在梧桐树下,目光含笑凝望着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手边一杯清茶,书卷半开,悠然消磨着午后的时光,这些日子他除了偶尔到上朝点个卯,几乎足不出户,由着外头的那些人猜测去。
姚知韫抬手拭去额间渗出的细汗,热意依旧不消,紧走两步牵过霍抉正要入口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轻摇帕子试图驱散周身的热意。
这才二月下旬,天气却反常的闷热,自从进了二月,阴雨绵绵地淅沥了半个月,这几日突然放晴,却没有春日的清爽,反倒闷热黏腻,像极了南方的黄梅天。
霍抉重新斟满茶水,细细吹凉了才递到她手上。
姚知韫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又抬头望了望当头的烈日,心想着要是能有个冰镇西瓜就好了。
心念微转,她当即转头吩咐,“小桃,去取一杯冰镇红豆沙来。”
小桃应了刚要转身,霍抉淡淡却坚定地一声“不行”,生生地止住了她迈出去的脚步,她转过身看看夫人,又看看国公爷,左右为难。
姚知韫嘟着嘴,看向霍抉正要出言争辩,霍抉已经率先开口,“肚子疼的时候,是谁说以后再也不贪凉了?”
他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直看得姚知韫赧然地低下头,抿紧了唇作罢,她的月事经吴稚跃调样了一年多,日子倒是正常了,可这痛经的毛病是一点都没轻,每次总要绞两三个时辰。
王夫人也说过“生个孩子就好了”,想到这里,她抬头看过去,霍抉至今按时服药,坚持要等到她满十八岁才肯让她生育。
算算日子,她月事日子快要到了,所以才会如此躁热。
霍抉吩咐小桃拿来蒲扇,轻轻地为她打着扇。
姚知韫歇了一会儿,太阳西斜,闷热感才稍稍散去,她轻抿了一口温茶,随手拿过霍抉手边的书,竟然是一本游记,没有题名,她翻了两页,记录着一些各地的见闻,海的那边或者山的那边,都是一些风土人情或者逸趣见闻,她看着看着倒是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