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得了消息,脚步不由得越来越急,心头焦灼,惴惴不安,这次宴会阁内安排宫女伺候,她们这些丫鬟被请到耳房安置,也不知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上次有人泼热汤,险些伤及夫人,此次若再有半点纰漏,她万死难辞其咎。
穿云阁后面便是一座偏殿,虽隔着不远,但隔音效果甚好,进了偏殿没了嘈杂的声音,姚知韫心口的沉郁稍稍纾解,却依旧抑制不住地想要呕吐,她只好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压下,总不好在别人的地方失了礼数。
芙蓉从偏门进来,一路小跑着到姚知韫身边,紧紧握住姚知韫的手,霎时眼眶泛红,眼泪夺眶而出,“夫人,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姚知韫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上面还有上次留下的疤痕,虚弱地挤出一抹笑宽慰她,“我没事,大约是连日劳碌亏了精神。”
芙蓉想起前些时日,姚知韫忙里忙外地清点种子,沈先生离开后,归云楼的事也压在她的身上,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想着这些芙蓉更心疼了。
姚知韫斜倚在靠枕上,倦怠地缓缓阖上眼睛。
片刻工夫,太医匆匆而来,还真是巧了,今日跟着在东苑值守的竟然是郭太医。
郭太医一看是姚知韫,心下轻轻叹口气,这国公夫人可是晋国公的心头好,可不能有什么闪失,他上前半步,指尖轻搭姚知韫的腕间,凝神屏息细细诊脉,眉头是越皱越紧,旁边的芙蓉看得越发紧张,看着太医紧闭双目,也不敢追问。
过了一会儿,郭太医总算睁开眼睛,芙蓉正向询问,结果郭太医只是换了只手,又闭上眼睛,芙蓉只好忍着担忧朝着姚知韫看过去。
静谧拉长了等待的时间,芙蓉的目光焦灼地在太医和姚知韫之间来回穿梭,却不敢出言打扰。
恍恍坐了片刻,似是熬过了漫长时刻,郭太医终于收回手缓缓站起身,对斜倚在榻上的姚知韫躬身作揖,“恭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只是日子尚浅,脉象尚不明显,再过半月老臣再来为夫人诊脉,只是近来操劳过度,气血偏弱,才有头晕恶心之状,好在夫人身体根基扎实,只需安心静养,少忧少思,老臣为夫人开两剂安胎汤药,稳固胎气。”
一旁半跪在床榻边原本满心焦灼的芙蓉,闻言怔了片刻,转瞬喜极而泣,眼底的焦灼化作滚烫的喜色,当即双膝跪地,双手合十,语气虔诚又雀跃,“老天保佑,太好了,太好了。”
姚知韫反应没芙蓉那般的快,整个人仍有些怔然,霍抉每次都喝了药的,怎么会怀孕?转念又想,霍抉那么频繁地要她,有时候忘记服药也是有的,霍抉又知道她素来不爱喝药,从不让她沾染,她也记不清究竟是哪一次意外了。
她下意识抬手覆在平坦的小腹上,心头百感翻涌,这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来日他会在她的身体里慢慢长大,与她血脉相连,或许有着与霍炬一般的眼睛,深邃好看,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想着这些,笑意从她的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就连方才的种种不适也消散殆尽。
郭太医细心叮嘱了起居适宜和忌讳,开了保胎调养的方子,约了下一次诊脉的时间,接过芙蓉递上的打赏也不推迟,躬身道了谢才缓缓告退。
喜讯来得猝不及防,姚知韫抑制不住地想要将这个消息告诉霍抉,她撑着软榻缓缓起身,眼底的笑意无论如何也藏不住,抬眸望向身侧的姑姑。
玖姑姑看着她那纯粹雀跃的模样,心中莞尔,纵使贵为国公夫人,终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德妃本就有意卖人情给霍抉,作为娘娘贴身服侍之人,自然要格外照拂。
她当即福了福身,“恭喜夫人,娘娘早已吩咐,国公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夫人尽管安心回府,奴才自当回禀娘娘。”
姚知韫当即谢过玖姑姑,示意芙蓉打赏宫人,在玖姑姑恭送中带着芙蓉从侧门离开,登上了候在侧门的马车。
东苑地处京郊,远离京城闹市,景致清幽,车夫老严在芙蓉反复的嘱托中,勒着马缰放缓车速,姚知韫虽满心急切,盼着早日将喜讯告知霍抉,却也知道行路安稳最要紧,便按捺心绪,不曾催促半分。
只要穿过那那片山林,一路都是平整的官道,要平稳许多。
马车转了弯便进入山林,早春时节,林间褪去冬日萧瑟枯败,焕发出勃勃生机,枝干虽未及盛夏繁茂浓密,却因林木生长得极为密集,万千鲜嫩新叶层层簇簇,交错相拥,一眼望去也是满目青葱叠翠,将整条山道密密掩映,清风穿林而过,新叶婆娑作响,与车轮碾过的辘辘声交织一处,清宁和煦。
姚知韫掌心轻轻抵着小腹,心头缱绻安宁,心中渐渐升起温柔暖意,从前她孑然一身,浮沉世间无牵无挂,生死无惧,如今有了霍抉,又将迎来腹中孩儿,她终于在这浮华尘世,有了真切的羁绊与归宿。
突然间,姚知韫的身子猛然往后一倒,车速突然快了起来。
倏然之间,数支利箭破风而来,钉入马车车身车辕,坚硬的车梁瞬间被箭矢穿透,入木三分,车身也插满利箭,跟在身后的四名随行侍卫,有两名被利箭射中倒地,另外两名随即护在马车前。
骏马受惊高高扬蹄嘶鸣,疯狂挣扎,老严拼尽全力勒紧缰绳稳住马匹,可车辕已断,马与车彻底分离。
车辕重重地落在地上,失重感骤然袭来,姚知韫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抛起,眼看着就要撞上车厢,芙蓉不顾一切扑上来挡住了她的身子,巨大的冲击力芙蓉还是发出一声闷哼,脸色也瞬间惨白。
“芙蓉……。”姚知韫心头一急,低声急急唤着。
后背火辣辣地疼,芙蓉还是咬牙强忍,朝着姚知韫勉强扯出浅浅的微笑,轻声安抚,“夫人,我没事。”
下一瞬,十余道黑衣人影自两侧密林纵身跃出,个个蒙面裹身,冷冽肃杀,他们兵刃出鞘,寒芒森冷,不发一言,朝着马车合围扑杀。
数柄长剑从两侧刺穿车厢,锋芒凌厉,芙蓉咬牙抱着姚知韫的身体迅速压低,堪堪躲过穿膛而过的利刃,锋利的剑身狠狠擦过芙蓉的后背,划开一道深长血口,衣衫被划开,芙蓉强忍着不敢说话,生怕吓到姚知韫。
隐秘在暗处的暗卫纷纷现身,归尘、隐棠、墨隐和藏花四人同时掠至车架前,身形迅捷。四人皆是霍抉调教的顶尖暗卫,武艺卓绝。
原本霍抉是让隐棠和藏花贴身随侍,归尘和墨隐暗处保护,可她看过四人后,觉得贴身跟随太过扎眼,引人揣测,便执意让四人全数隐匿暗处,暗中护持。
只在万寿节宫宴上为了安全才带了墨隐,出事后,墨隐被霍抉重罚二十杖。彼时看着墨隐带伤静养的模样,她心底内疚许久。
外头兵刃交接的脆响、厮杀怒吼声愈演愈烈,四人拼死拦下所有死士,将打斗范围远远隔在马车之外。芙蓉听着外头震天杀伐,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探看局势。
暗卫身形凌厉,四人分列四角拖住一众刺客,不肯后退半步,刀锋相撞的脆响刺耳炸裂,鲜血瞬间染红林间青草。
四名暗卫虽以命相搏,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们一人要敌四五个死士,肩头、腰侧接连被利刃划伤,可他们一声不吭,死死地守着马车方寸之地。
可那些死士亦不畏死,前仆后继,攻势愈发疯狂,领头人似乎做下两个手势,他们变换阵型,其余人挡住四人,一人绕开阻拦,持剑诡谲突进,朝着马车迅猛袭来。
芙蓉连忙将车帘放下,从袖中抽出短刃举在胸前,将姚知韫护在身后,她有些拳脚,对付一些毛贼没有问题,可面对死士她毫无胜算,但守护夫人是她的任务,万死不能辞。
眼看着死士的长剑就要刺破车帘,直逼车内,墨隐眼疾手快,手中的长剑疾驰而出,贯穿对方躯体,鲜血汹涌喷溅,殷红血渍瞬间浸透素色车帘,触目惊心。
可墨隐这全力一击,给了身后的死士可乘之机,三名死士趁机合围,三柄利刃齐齐朝着归尘刺去。墨隐旋身回防奋力格挡,终究慢了一步,最后一柄长剑狠狠刺入她的身躯。
她踉跄着后退数步,强忍剧痛反手斩杀近前之人,面对接踵而至的攻势,再无躲闪余地。她拼尽残余气力抵在车门之上,以血肉之躯挡在车前,任凭锋刃再度深刺而入。她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扣住车门,身躯如磐石般挡在车门前。
“墨隐,”隐棠目眦欲裂,满含悲愤,可她周身的死士轮番猛攻,身上旧伤叠加新创,浑身早已被血水浸透,被死死牵制,始终无法靠近。
姚知韫死死护住小腹,她看着芙蓉血肉模糊的后背,寒意直透心底,耳畔兵刃交击、嘶吼断喝不绝,虽看不见场景,但厮杀惨烈可想而知,她脑海飞速转动,要怎么办?她不会武功,贸然出去只会徒增拖累,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安稳待在车内,护好自己与腹中孩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纷乱的声响渐渐平息,厮杀归于寂静。
姚知韫和芙蓉四目相对,二人皆神色惶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芙蓉一手握紧匕首,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掀车帘。
恰在此时,一道白衣身影率先掀开了车帘,芙蓉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住姚知韫,戒备地望向来人。
来人一袭素白长衫,衣衫整洁,竟未沾染半点血污尘土,正是苏文卿。
他目光越过芙蓉落在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姚知韫身上,压低了声音开口,听起来清浅沉稳,“囡囡,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