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炸了

五皇子入吏部观政,自然不能入书院读书,帝王一道圣旨,加封王守为皇子侍讲学士,从五品的散阶,定其俸禄规制,正俸月银二十两,禄米十四石,特赐东苑侧畔崇儒别院为居所,另划拨清源地界良田二百亩,四季衣料,日常茶炭,文房笔墨一应所需,皆由内廷按月供应,享皇子之师尊崇礼遇。

除此之外,肃王府每月另送束脩银子十两,粮米五石,以尽弟子之礼。

旨意一出,朝堂内外皆是哗然震动,市井坊间亦议论纷纷。这般恩赏规格,已然远超东宫属官常规待遇。

而此刻的东宫书房,名贵青瓷碎裂满地,案上典籍书卷散乱翻飞,玉镇纸滚落阶下,雕花笔架歪斜倾倒,处处都是盛怒之后的戾气。

赵鹤羽立在屋中,面色铁青,方才一腔怒火的宣泄尚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眼底翻涌着焦躁与杀意,双拳死死攥紧,父皇登基三十四年,他做了三十年的太子,本以为储位根基稳固,父皇却抬举赵鹤轩与他抗衡,他与赵鹤轩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他与赵鹤轩明争暗斗了十多年。

终于,费尽心力斗倒赵鹤轩,又来一个肃王赵鹤珩。

肃王入吏部观政,还破格礼遇王家,赐宅授田,恩宠规格皆凌驾于东宫之上。

这般明显的偏爱与扶持,分明就是有意制衡掣肘。

贴身内侍六和立在一旁垂首屏息,不敢出言劝慰,待到赵鹤羽走到窗边,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才小心翼翼地招呼宫人收拾满地狼藉,宫人更是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赵鹤羽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心绪纷乱难平。

“六和,”

他忽然开口,正俯身打理杂物的六和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恭立:“奴才在。”

“贵妃娘娘用过的牵影在敬嬷嬷手中,你知道该怎么做?”

六和心底暗自一凛,暗觉事态非常,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低低的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当年的崔明舒便是毁在“牵影”身上,这药无色无味,**滋生,神志却是清醒无比,太子这是要用在什么人身上?

正月二十三,是燎疳节又是小填仓,民间有社火活动,家家户户门前堆叠柴草,只待夜幕降临便引燃火堆。阖家老小依次浴火穿行,祈愿除却灾厄、四季安康。

待火势将熄,长辈要扬起火灰,观形态预示当年收成。

此番盛景虽不及除夕岁火隆重,却是百姓心中颇为看重的民俗佳节。京中闹市亦依俗燃起火堆,满城男女围火踏歌起舞,欢声笑语不绝。此日民风开明,男女往来不拘俗礼束缚。

商贩闻声齐聚街巷,市集一时人声鼎沸。街头杂耍卖艺、投壶套圈各色玩乐把戏一应俱全,与上次的万圣节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因为上次万圣节姚知韫没看上,今日霍抉早早做了准备,带她去街上赏燎疳烟火景致。

暮色漫过街巷,沿街火堆燃起,暖红光影摇曳满地,踏歌嬉闹声此起彼伏。霍抉牵着姚知韫穿行在人流之间,像一对寻常小夫妻一般,悠然穿行于人潮之中。

姚知韫难得见到这般市井盛景,满眼新奇感慨,遇上中意的摊子便驻足细看,兴致盎然时也忍不住上前一试身手。

霍抉记得刚从嘉兰回来的那年的中秋节,姚知韫曾以筹算之法玩转投壶,凭精妙分寸百发百中。霍抉心念此事,当即引着她来到投壶摊位,任由她肆意玩乐。

姚知韫出手利落,箭箭稳稳入壶,出众身手很快引得路人纷纷围堵观望。随行的青木与芙蓉转眼便被人流冲散。霍抉连忙将姚知韫护在身前缓步抽身,可二人身份终究惹眼,还是被百姓认出,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问安。

姚知韫被打断了游玩兴致,不着痕迹地微微蹙眉,轻轻扯住霍抉衣袖。二人费了些力气才从簇拥的人群中脱身而出。

脚步尚未站稳,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震天轰鸣,火光直冲云霄,映红了整片天幕。

喧闹的街市刹那间死寂一瞬,下一秒便彻底陷入大乱。百姓不明缘由,惊慌奔逃,哭喊、叫嚷之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霍抉心口骤然一沉。那火光起自翠微山方向,声势如此骇人,除了黑火工坊,再无别处。他压下心底惊忧,转头望向妻子,扯出一抹笑意,“韫儿,我……”

姚知韫瞧他神色便知出了惊天变故,不等他说完,便轻声催促:“先送我回府,你尽管前去处置。”

霍抉也不再多言,当即护着她拨开纷乱的人流,将姚知韫护在臂弯中,朝着府邸方向急行。

一路上,天际赤红光影久久不散,隆隆余响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在霍抉心上,黑火作坊爆炸,绝非小事。

行至府门前,霍抉驻足,深深看了姚知韫一眼,“府中有护卫,你安心待着,我没回来之前,切莫出门。”

姚知韫颔首,望着他紧绷的眉眼,浅浅地笑开来,她踮起脚尖伸手拢了拢他肩头的斗篷,随即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柔声道,“万事小心,切莫逞强,我在府里等你。”

霍抉应下,抬手吹了一声清哨,暗处立时掠出一道黑影。二人低声交谈数句,那影卫旋即隐入夜色不见踪影。紧接着第二声哨响,皎皎扬蹄奔至近前。

霍抉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侧头看了姚知韫一眼,策马朝着翠微山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破街巷纷乱,不过片刻,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姚知韫立在门阶之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又抬头看看天边未熄的火光,眉宇间染上几分忧心,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听得出那是爆炸声,这么大的声势,十有**是黑火工坊出了意外,那霍抉是否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一颗心不由得高高悬起。

霍抉本就是因为黑火之事才暂代兵部尚书之责的,如今黑火攻防爆炸,那霍抉面临的祸事便不会小。

不过多想无益,还是等霍抉的消息比较稳妥,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沉声吩咐,“林叔,关门。”

林叔带着指挥着侍卫迅速阖门落锁,抬眼望见姚知韫眉间萦绕的忧色,神色也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姚知韫敛了眼底心绪,转身往归雁居走,夜色沉沉,前路灯火摇曳,常嬷嬷早已候在院外,见她归来,连忙快步迎上,低声恭唤:“夫人。”

姚知韫微微颔首,语气沉了下来,“嬷嬷,传令下去,阖府上下不许闲谈议论,不许私传消息,更不许擅自外出。”

常嬷嬷一听这口吻,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领命而去。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映得姚知韫面容冷峻,隐约间在她身上竟然能看到几分霍抉的样子。

姚知韫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她知道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霍抉此刻既要处置爆炸残局,又要应对天亮后的朝堂追责,她守在家中,不能让他再分心为她操心。

她脑海中飞速翻找着前世记忆中那些零散的记忆,努力回想那些救灾的流程,可惜她并未过多地关注过这方面的信息,即便是有也只是感动于那些抢险之人的赤诚奉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置身这般局势,急需这些知识救人解难。

想了良久,却终究想不出一套完整周全的处置章法。

转念一想,爆炸过后,必然死伤无数,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活人安置。

伤员急需医者救治,露宿伤者需要帐篷遮风挡寒,一众抢险军士、值守人手的膳食饮水,也需尽数保障。

心念既定,她立刻取来纸笔,就着跳动的烛火,将所能想到的救灾所需、安置要务一一罗列记录,只盼这些细碎筹备,能稍稍替霍抉分忧,为霍抉解燃眉之急。

另一边,翠微山,已然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方才那一声惊天巨响,炸碎了半片山坳,断木残石遍地焦黑,狼藉不堪,飞溅的火星引燃周遭林木,烈火顺着山势肆意蔓延,滚滚烈焰染红了整片西山夜幕。凄厉的惨叫与呼救此起彼伏,彻底撕裂了山间的沉寂。

李章满身烟灰,鬓发被火燎得卷曲焦枯,衣衫破损不堪。他踉跄奔至近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将军,库房骤然爆炸,连带引燃硝磺,火势失控,坍塌压伤无数工匠守军,死伤不明。”

霍抉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山坳,稍未燃尽的余火噼啪作响,点点火星在黑烟中起落,狰狞又破败,哀嚎呻吟不绝于耳,偶尔有幸存之人满脸灰土血色,狼狈地互相搀扶撤离。

他的脸色冷峻得看不出情绪,眼底凝着彻骨的寒气。

黑火工坊的存储,研制,值守皆是按照军中铁律管制,硝磺也是分库管理,烟火是绝对禁止,寻常疏漏也只是小范围走火,绝不可能炸塌半座山坳,几乎毁掉了整个工坊。

这——绝非意外。

霍抉的沉默让李章额头冷汗涔涔,“属下不敢欺瞒将军,今日白日三次巡检,库房封存完好,物料摆放合规,工匠值守也是各司其职,也无违规动火等事,乳液轮值更是严苛,掐前面不过半炷香工夫,库房便炸了。”

李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消失。

“士兵还有多少人?”霍抉终于开口,声音冷若冰霜,让站在火光下的李章后背渗出冷汗。

他连忙开口回话,“回将军,除去值夜的士兵,还有两队人马轮值休息,休憩之地有些距离,并未受到影响,还有四百五十人,我——。”

“传令,”霍抉冷然打断他的话,“全部值守士兵,兵分三路,一路全力截断山林火势,挖设隔火带,泼水扑燃,死守防线,绝不许火势外延蔓延!二路全员搜救伤者,优先清理坍塌废墟,但凡有一丝气息,尽数救出妥善安置,亡者逐一清点登记,造册存档!三路严守所有山口要道,封禁整座翠微山,任何人不得擅离一步!”

“另外,封存所有残存库房、物料台账、工序记录,火场残址寸土不许挪动,彻查!”

军令如山,李章心中总算有了章法,连忙躬身领命,快步奔走调度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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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