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抬手吹起一声清哨,一道玄色黑影转瞬掠至身后,单膝跪地,黑巾遮面,依旧看不清面容。
“冥夜,去查,近日有没有人与外界之人接触。”霍抉垂着眼眸,神色沉冷,翠微山守备森严,有心之人只知工坊在翠微山,却断然不会知道具体位置,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并炸毁,绝非外人所为,那便只能是内鬼。
“属下遵命,”冥夜没有丝毫的停留,掠身而去。
青木带着裴坚赶到的时候,废墟中已经抬出四十多具尸体,大半遗体要么被炸得面目全非不能辨认,甚至还有一些被炸裂的残肢堆放在一起,触目惊心。
李章强压着胸腹间的翻涌不适感。纵使众人皆是久历沙场、见惯生死之人,面对这般惨状,依旧难免心绪激荡。
裴坚目光扫过遍地尸骸与焦黑残肢,素来沉稳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凝重,他执掌刑部数十载,命案凶案也见过不少,见惯了无数惨烈现场,可眼前的惨状依旧让人心头发沉。
他上前两步,站在霍抉的身侧,“晋国公尽管放心,刑部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霍抉沉默了良久,才沉声道,“那就有劳裴大人了。”
裴坚自然知道霍抉的心思,出了这样的事,他作为兵部尚书,罪责在所难免,陛下本就对他多有忌惮,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轻则贬秩罚俸,重则怕是免不了牢狱之灾。
霍抉将自己找来,无疑是对他的信任,这份托付他自然不会辜负,昔日刑部积弊丛生、派系盘根错节,多亏霍抉出手整肃,才扫尽颓风。
也正因这番清理,刑部得以抽身事外,未曾卷入早前二皇子一案。曹起、柳承庆皆是霍抉安插之人,他心知肚明,却并无芥蒂。
相比起太子,甚至陛下,乃至心思难测的帝王,他反倒更愿意信重行事坦荡、心怀底线的霍抉。
青木上前半步躬身回禀:“国公爷,夫人遣人送来了五名医者与桐油布,先用以安置救治伤员。夫人还说,待到天明,再备齐其余物资送来。”
霍抉唇角微扬,心头掠过一丝暖意。知他难处、解他燃眉之急的,从来都是她。他抬手示意青木将人与物资交由李章统筹调度,不必另行请示。
夜色将近,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浅浅的亮,漫过山巅残火与袅袅黑烟,看看驱散了沉沉夜幕。
一夜抢险,翠微山的大火总算扑灭,只余焦土残垣,山间满目疮痍,死寂之中裹着未尽的萧瑟与惨烈。
天光破晓,百官上朝,这惊天祸事,定是震惊朝野。
霍抉抬手掸去袖间薄灰,敛尽所有的心绪,转身离开。
此刻的金銮殿,肃穆森严,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赵厚面色沉郁,周身裹挟着迫人的怒意,翠微山出事到现在短短几个时辰,弹劾霍抉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
詹事府自不必说,太子一党率先发难,言辞激烈,步步紧逼,都察院竟然也有半数以上的人弹劾,除此之外,礼部、六科给事中竟然有四科递上奏疏,尤以兵部给事中最为激烈,字字诛心,罗织罪名,势必要给霍抉安上一个谋逆的大罪。
再看看阶下那些言官,个个义愤填膺,看似心怀朝纲、痛斥失职重臣,实则心怀鬼胎——他们终于逮住了扳倒霍抉的绝佳契机。
他当然也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是太子一党不那么激进,或是有人能为霍抉说话,他也可以顺势而为,即便不能给霍决定一个谋逆之罪,也可以趁着这次机会卸去他的兵权,可这一言堂弹劾,倒是让他犹豫了。
翠微山守备何等森严,重兵环伺,规制森严,怎么会突然爆炸?此事究竟是有人借这场祸事趁机构陷霍抉,另有所图,还是背后藏着更深的诡谋?念及此处,赵厚目光幽沉,缓缓扫向太子立身处,审视之意不言而喻。
倘若真有人想借扳倒霍抉之机觊觎权柄、搅动朝局,他断然不会令其得逞。可霍抉的罪名,又该如何裁定才最为妥当?
殿下众言官仍在纷纷论辩,言辞激昂,争执不休。
赵厚略一沉吟,视线转而落向躬身而立的孙鹤年,开口问道:“孙爱卿,你可有本启奏?”
孙鹤年垂眸敛神,缓步出列,姿态比起往日更为恭谨,“陛下,翠微山之事,晋国公身为兵部尚书,担责理所应当。如今裴大人已亲赴现场勘验查案,假以时日,必能揪出幕后真凶。至于晋国公之罪,待到事实清明,自有律法,臣并无其他本章启奏。”
权衡不定,赵厚压下心底的思虑,再次开口,“霍抉,你可治罪?”声音响彻大殿,却比往日冷硬威严。
霍抉出列,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他垂眸躬身,语气依旧沉稳,“臣监管不力,防范疏漏,甘愿领罚。”
他不争辩,不推诿,却也没认罪,只说自己监管不力。
赵厚望着他坦荡沉静的模样,心底忌惮与戒备更甚,面上怒意顺势铺展愈发浓烈,“念你戍边有功,屡立战功,暂不深究其余罪责。即刻革去兵部尚书职衔、暂卸兵权,押入刑部大牢,着三司会审,候审定罪!”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太子一党眼底掠过喜色,隐忍许久的得意溢于言表,霍抉身陷囹圄,于他们而言,正是罗织罪名、彻底将其扳倒的大好时机。
霍抉却只是神色平静地道,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却被垂下的眼帘掩去,“臣,领旨。”
消息传到国公府,日头刚过中天。
姚知韫正在清点送往翠微山的补给物资,闻言手中的账册倏然一滞,心口仿佛被巨石压住,半晌喘不过气,她闭上眼睛,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心底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
“我知道了。”她声音平稳,转头吩咐林叔,“备齐棉衣、被褥、丸药与粮食让青木送去翠微山,拿我的名帖前往刑部衙门报备探监。传令全府上下谨言慎行,不得私下议论朝堂之事,谢绝一切访客。”
诸事吩咐妥当,她转身往归雁居走,纵然竭力强作镇定,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双腿打颤,攥紧账册的指尖冰凉,指节发白。
姚知韫用了比平日里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到听竹斋,当初姚府那些书籍全部搬到这里来,她在书架上找到了《大晋典律》,一字一句细细翻阅,试图找出可以将霍抉救出牢狱的办法,她印象中,大晋律有纳米纳钞赎罪之例,可那是定罪之后的恩典,如今霍抉只是待审,并不适用。
《大晋典律》她翻了两遍,每个字她都仔细研读,却始终无法找到方法,她愤然地将书摔在地上,蹲下身将头埋进膝盖,方才强压的悲戚与惶恐骤然决堤,泪水无声淌落,渐渐濡湿了衣衫。
过了许久,久到她双腿发麻地没了知觉,她才缓缓抬起头,双眼红肿酸涩,目光却重新凝起坚定之色。
霍抉下狱,那些政敌势必借机穷追猛打,再加上陛下本就心存忌惮,此番劫难,绝难轻易收场。她虽已递上名帖申请探视,可前路茫茫,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行事?
是继续四处奔走布局,还是暂且按兵不动,相信霍抉早有筹谋?
昌平伯府那边更是不宜频繁传信走动。以孙鹤年的立场与为人,该出手时自会仗义执言,若是自己频频登门联络,反倒落人口实,正中言官攻讦的圈套。
思来想去,万般头绪,终究要等见过霍抉、互通消息之后,再做定夺。
刑部有霍抉的人,她的名帖递上去,很快便有了回复。
次日,姚知韫便带上霍抉喜欢的一些吃食,拿着名帖赶往刑部,老严的马车依旧赶得平稳,半个时辰便停在了刑部门口,老严拿着名帖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办妥了一应手续,取回探视令牌,才支起车蹬,等姚知韫下车。
姚知韫整了整衣衫,褪去钗环,梳了简约发髻,披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大大的兜帽掩去了她半张脸。
刑部大牢坐落于衙署后侧,高墙紧锁,门禁森严,往来皆是面色肃穆的差役,守门的兵卒验号牌与文书,又将随身的包裹食盒里外翻看一遍,确认无违禁物件,才抬手放行。
一路向内,光线愈发昏暗,湿冷的气息裹着霉腐浊气萦绕不散,姚知韫胃里一阵翻搅,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去,借着兜帽掩饰略显苍白的脸,心底的担忧也随之愈发沉重。
长长的甬道两侧,一间间囚室排列整齐,囚徒低语之声断断续续,丝丝缕缕落在心上,如同蚁噬,磨得人胸口发闷。
前头引路的狱卒不言不语,只是低着头将她带到了最里间的监牢。
“夫人,一炷香的时间。”说罢人便远远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姚知韫看了一眼墨隐,墨隐会意,悄然退了出去将一沓银票塞进了狱卒手中。
狱卒朝着霍抉这边瞥了一眼,又走远了些,墨隐站在他站过的位置,静静地等候。
隔着栅栏,姚知韫的目光急急地扫过霍抉全身,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半分,喉咙酸涩地滚动两下,强撑的冷静轰然瓦解,瘪了瘪嘴,大颗泪珠止不住滚落,自从霍抉出事,她强自镇定,府里那么多人,她不能倒下,可见到霍抉,她便再也忍不住了。
霍抉伸手穿过栏杆,拭去她掉落的泪,谁知泪水反倒落得更凶,他眼里盈满了心疼,低声劝慰,“韫儿,别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我没事啊,不哭——。”
姚知韫抽泣着,知道时间有限,不能将时间浪费在哭泣上,可情绪一时难以平复,她说话断断续续,“接下来…… 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