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常嬷嬷匆忙而至,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姚知韫打断:“嬷嬷,派人将整座温玉院严密围守,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常嬷嬷见她神色凝重,心知事态非同小可,不敢多问半句,即刻领命前去安排。
姚知韫目光落向仍跪在地上的穗和:“带路。”
穗和慌忙起身,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在前引路。
寒风穿廊而过,刺骨凛冽。
姚知韫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口又凉又闷,堵得她呼吸发紧,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异样。
此刻温玉院内伺候的丫鬟婆子,早已被常嬷嬷分别关进厢房看管,整座院落寂静无声、死气沉沉。姚知韫无暇顾及这些,径直抬脚踏入内室,芙蓉带人守在门外,唯有常嬷嬷随她入内。
床榻之上,小林氏披散长发,衣衫松散,呆呆倚靠在床头。她目光空洞无神,口中反复喃喃低语,声音沙哑断续,一遍又一遍:“霍临渊,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和方怡欠我的——。”
姚知韫缓缓走近,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她。眼前的女人面色枯槁、眼窝深陷,与初来京城时判若两人。初见她时,她端庄温婉,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短短半年光景,便彻底没了往日半分神韵,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
她望着眼前人,十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可这点痛楚,远不及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心疼。霍抉到底背负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与过往?
这些陈年真相,他是否早已知晓?
冷风自窗缝钻入,吹得帘幔轻轻晃动。小林氏似有所感应,茫然侧过头,浑浊的视线落在姚知韫身上,身子下意识瑟瑟往后蜷缩,哆嗦着反复念叨:“方怡,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姚知韫心口猛地一沉。
方怡。
正是霍抉生母的名讳。
这桩旧事背后,究竟还埋藏着多少错综复杂的阴谋与纠葛?
姚知韫放轻语调,温声问道:“霍老夫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林氏只是一味瑟缩躲闪,再不肯开口言语。
霍抉归来之时,已过午时。
进门便见姚知韫独坐软椅,眉眼低垂,神色空茫,一副失神恍惚的模样,竟连他推门走近都未曾察觉。
他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加快,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语声轻而急切:“韫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姚知韫闻声恍然回神,抬眸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一言不发,只起身张开双臂,用力将他紧紧抱住,姿态珍重又执拗。
霍抉只当是自己归迟,惹得她心生不悦,连忙抬手轻抚她的后背,低声解释:“今日陛下临时加开殿试,事发仓促,未曾提前知会礼部,一众士子皆是仓促被召入殿。此番钦定状元为平阳府士子戴明志,榜眼则是西河陈德清。”
可怀中之人只是轻轻摇头,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愈发用力抱紧他,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衣襟。
她只是满心心疼眼前这个男人。
待姚知韫将今日之事尽数转述完毕,霍抉脸上并无半分惊愕,只反手将她抱得更紧。
姚知韫心下了然,他早就知晓真相?
霍抉将她抱起,稳稳安置在自己膝上。他素来喜欢这般抱着她,如同护着稀世珍宝。姚知韫顺势将头靠在他肩头,安静依偎。
良久,霍抉才缓缓开口:“起初我只是心生疑虑。那时我父亲身体康健,并无沉疴旧疾,可自返回陈珺故里后,身子急转直下,缠绵病榻,最终撒手人寰。我心中存疑,奈何年纪尚幼、毫无凭证,只能将满腹疑虑深埋心底。”
他语气淡漠疏离,仿若在诉说旁人的陈年往事,可微微绷紧的下颌,终究泄露了暗藏的情绪。姚知韫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无声安抚。
霍抉抬手轻拍她的后背,算作回应,再开口时,语调轻缓,却裹着化不开的寒凉:“直到我父亲昔日身边一名旧仆九死一生寻到我,我才真正着手彻查此事。查到最后方才知晓,我生母当年离世,竟是小林氏暗中所为。”
“我父亲偶然得知真相,亲自找小林氏对质。小林氏为遮掩罪证,求助于太夫人。太夫人一心保全小林氏,亦想借机谋夺霍家家主之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将我与我父亲一同除掉。我那时年纪尚小,毒性发作迅猛,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我父亲终究在三年后毒发殒命。”
“我父亲临终前召集霍家宗亲,留下遗言,令年仅九岁的我承袭霍家家主之位,约定在我成年之前,由族中长老代为打理霍家事务。霍家家底丰厚、产业殷实,族中亲长自然满口应承,看似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四字,被他说得极尽讽刺。
其中利弊权衡,姚知韫心中通透。霍家纵使没落,亦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业丰厚、油水十足,自然有人愿意出面照料未成年的幼子。
纵然皆是利益权衡,这些族中亲长也算尽心尽责,好歹护得霍抉平安长大。想来他父亲早已看透宗族凉薄,深知幼子留守霍家,终究难逃算计、难以立足,故而早早督促他入仕立身。有了官职傍身,纵使族人暗藏私心,也必然有所忌惮、不敢妄动。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大抵是霍抉灰暗过往里,唯一的慰藉——他曾被父母真切、赤诚地深爱过。
姚知韫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肩窝,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她不愿让他看见泪水,更不愿让他误以为自己是在同情他,她只是纯粹地、彻骨地心疼他。
“霍沉舟。”她闷闷唤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你想怎么做?”
霍抉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顺的发丝,沉默良久,迟迟未曾应声。沉寂不断蔓延,直至姚知韫抬眸望他,他才浅浅一笑,语气淡然:“分宗。”
姚知韫眸光骤然一凝,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早已查清双亲被害的血海真相,却隐忍至今、迟迟不动手。以霍抉睚眦必报的性子,这般平静定然暗藏筹谋。
她记得二人定亲之前,孙颖便曾与她谈及霍家族人,颇多微词。那时她只想安稳度日、清净度日,难免心存顾虑,霍抉彼时便直言,他早有分宗的打算。
他将血海深仇隐忍不发,静静蛰伏、静待时机,所求的,竟是彻底与霍家分宗、斩断纠葛?
归根结底,依旧是为了她。
姚知韫垂眸思忖之际,霍抉清冷淡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借着小林氏疯癫吐露的真言,将这桩陈年旧案重新掀开。太夫人惜命畏罪,为求自保,必定会主动提请分宗,我只需顺水推舟即可。”
“那你的仇呢?”姚知韫轻声追问。
霍抉笑意微凉,凉薄得无半分暖意:“报仇未必非要你死我活。有时候,活着,才是最极致的煎熬。”
姚知韫默然沉吟。诚然,如今的小林氏便是如此。无论她是真疯还是装疯,往后余生,都只能困在方寸院落里苟延残喘,空有性命,毫无生趣。
生不如死,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此番科举取士,寒门士子居多,想来是陛下有意为之。”霍抉不动声色转开话题,不愿让她深陷过往糟心事绪。
姚知韫敛去心头杂念,将注意力落在科考之上。此番殿试,高居榜首的两位皆是寒门学子,反倒此前稳居榜首的王嗣源,最终只落得探花之名,显然是帝王刻意安排。她淡淡开口:“陛下这是有意洗牌。崔家倒台后,沈家、裴家之流,朝堂势力皆不足为惧,世家势弱,他便顺势提拔寒门,用以制衡残余世家,当真是深谙帝王心术。”
霍抉望着她眼底几分了然又略带不屑的神色,不自觉弯了弯唇角,掌心轻轻揉了揉她锦缎般的发丝。
姚知韫不耐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拢好被揉乱的鬓发,随即问出心底疑惑:“那王嗣源此番高中,会不会顺势入朝入仕?”
王家百年以来独善其身,深耕治学、不问朝堂纷争。可王守已然应允出任五皇子授课恩师,显然早已动了入世之心,此番会不会借机让王嗣源踏入仕途?
“不会。”霍抉答得干脆利落,“王嗣源此刻入仕,只会让满朝目光尽数聚焦王家。这是陛下乐见的,却绝非王家想要的。赵鹤轩伏诛、崔家覆灭,朝堂制衡崩塌,陛下急需新的势力牵制太子赵鹤羽,王家的立场便至关重要。若王嗣源骤然入世,便是公然释放信号,宣告王家涉足朝堂、依附五皇子。王家虽有入世之心,却绝不会这般过早暴露锋芒。”
姚知韫垂眸沉思,心底暗自感慨,朝堂权谋步步皆是算计。难以想象霍抉常年身处这波诡云谲的棋局之中,是如何步步为营、谨慎周旋,方能不落入任何人的算计。
“不是说陛下龙体欠安吗?”
霍抉漫不经心地缠绕、把玩着她纤细青葱的指尖,语气清淡如常:“陛下看似春秋鼎盛,不过是刻意造势,为日后布局罢了。”
姚知韫心头微惊。他说“春秋鼎盛”四字时,语气晦涩蹊跷,毫无半分笃定。
近来宫中人人皆传,陛下体魄康健、精力充沛,更有后宫贵人接连怀上龙裔,皆归功于凌霄道长炼制的丹药。可历朝丹丸,多以丹砂、五金矿石炼制,暗藏重金属剧毒,最是伤身折寿。千古明君唐太宗,晚年亦沉迷服丹,后世考据,其驾崩根源便是丹药中毒。
这般看来,所谓春秋鼎盛,不过是虚假表象。难道是霍抉暗中动了手脚?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撞入心底,她倏然抬眸,难以置信地望着霍抉:“凌霄也是你的人?”
霍抉垂眸,狭长眼睫掩去眼底所有深意,未曾否认,只微微压低嗓音,轻声问:“害怕了?”
他心思深沉、筹谋千里,向来睚眦必报、绝不姑息。
姚知韫怎会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试探。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开口:“我只是担心你。宫中局势瞬息万变,步步凶险,万一稍有差池——”
霍抉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将她抱得更稳,语声温柔又笃定:“我自有分寸。如今我有挚爱相伴,未来还会有子嗣承欢,绝不会再行冒险之事。”
此生有她,他唯求岁岁安稳、长长久久,盼得儿女绕膝、岁岁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