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京城天清气朗,恩科诸事有条不紊、稳步推进,京畿一地的安防防务尽数交由杨景枫统筹打理,霍抉倒也难得清闲。
他平日里只照例前往衙门当值,余下大半时日都归家陪伴姚知韫,隔三岔五便告假,带着她遍游京城各处名胜景致,日子过得悠然自在。
恰逢开科取士正日,又恰逢靖南老王妃入京,霍抉无暇分身。姚知韫便留在家中,着手张罗筹备新年一应琐事。
今年霍抉晋封国公,此前未曾置办谢恩宴席,年末往来礼数便万万不能疏漏。寻常朝中官员,纵使平日交情淡薄,但凡送来年节礼品,府中皆需备下厚礼回赠,周全人情体面。
昌平伯府、邕王府这般至亲交好的世家,她依旧沿袭往日心意,备上两筐暖棚栽种的新鲜时蔬,再配上亲手制作的果脯蜜饯、干果炒货。虽算不上珍奇贵重,却满含诚挚心意。
姚知韫特意让人往清源书院送去两大车物资,内里玉米、土豆与时鲜蔬菜样样齐备。除此之外,还附上归云楼一成红利,足足十万两银票,一并送至书院。
孙颖收下这般厚赠,心中满是感念。这笔银两本就是姚知韫赠予她的嫁妆,按理尽可由她自行做主支配,可数额实在太过庞大,她不敢擅自决断,先是将此事告知夫君王嗣源,又主动向公公王守禀明原委,随后亲笔修书一封,将此番情分与银钱之事细细告知母亲王夫人。
经此一事,也让王守对这位国公府夫人愈发高看几分。
这半年多来,姚知韫时常送来各类典籍藏书,还屡屡为学院治学提出诸多切实可行的良策。她虽是一介女子,却满腹学识,言谈之间纵论古今,眼界开阔,胸襟气度更是不输寻常男子。连名下归云楼这般偌大产业,亦被她打理得有条不紊、井井有条。
王守暗自感慨,这般才情见识、胸襟气魄实属难得。倘若她身为男子,凭这份本事与远见,定然能在朝堂搏出一番天地,前途不可限量。
也难怪晋国公霍抉将她疼惜至极、视若珍宝,这般玲珑通透又心怀善意的女子,确实值得万般偏爱。
他随即叮嘱孙颖,往后要多与姚知韫亲近往来,遇事多聆听她的提点教诲,孙颖当即恭敬应下。
这边得了公公的应允,那边便收到了王夫人的来信。信中,王夫人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辜负姚知韫的一片赤诚心意。这般倾力相助、处处照拂,纵使是一母同胞的至亲姐妹,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自打孙家与姚知韫结下深厚情谊,家中诸事愈发顺遂。孙懋修顺利坐稳职方司郎中实缺,孙鹤年在朝堂行事也步步稳妥、顺风顺水,自家女儿更是多得姚知韫照拂提点。
入夜之后,王夫人与孙鹤年私下闲谈,言语之间,亦是对姚知韫满是赞誉。
此番科考行事极为利落,自开考至今不过短短十日,一众考官尽心阅卷核定,应试名次便尘埃落定,定于腊月二十六日正式放榜。
因清言参与了此次科考,姚知韫一直记挂在心,特意嘱咐小桃时时留意放榜消息。
放榜当日,小桃面带喜色,尚未进门便语带雀跃地高声道:“夫人,好消息!清言公子高中二甲第七名,孙家姑爷更是拔得一甲第一名!”
姚知韫闻言倏然起身,顾不得霍抉递到唇边的橘子,裙摆轻扬,一阵风似的急急出了房门。
孙家姑爷便是王嗣源,一甲第一名,若无意外便是今科状元,自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她语声清亮,当即吩咐林叔备上厚礼前往伯府贺喜,又差人快马加鞭赶往清源书院报喜。
清言出身清慈院,此番登科之喜理应由她操持。她即刻差常嬷嬷采买食材送往清慈院,打定主意明日亲自前往,为清言庆贺。
诸事繁杂琐碎,姚知韫却安排得妥妥当当、条理分明。
霍抉静静倚着门框,望着风风火火、满心热忱的妻子。她这般明媚欢喜,却是为旁人庆贺。更何况,清言素来对他妻子暗藏心思,纵使对方始终克制隐忍,可身为男子,他又怎会看不懂那眼底深藏的倾慕?
心底无端泛起一阵酸涩闷郁,醋意翻涌,百般不是滋味。
终于,在姚知韫再度踏入房门的刹那,他身形一动,如蛰伏的猎豹般长臂一伸,将人打横抱起,反脚踢合房门,抱着她缓步走回床榻。他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占有欲,语气淡淡开口:“清言中榜,你就这般高兴?”
姚知韫未曾听出他话里的醋意,依旧絮絮叨叨:“他能金榜题名、不负十年寒窗,我自然欢喜。你不知道,我当初将他捡回来时,他不过十三岁,身形单薄瘦小,却温润有礼。春婆婆给他的吃食,他从来舍不得吃,尽数攒下。我问他缘由,他怯懦却坚定地告诉我,他可以每日只食一餐,只求能换得一书可读。”
当年少年眼底对读书的极致渴望,眸光灼灼,恰似漫天星辰坠入眼眸,干净又执着。念及此处,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轻笑出声。
笑意漾满眉眼,明媚动人。她微微抬眸,瞥见霍抉眼底略带幽怨、闷闷不乐的神色,才稍稍收敛笑意:“怎么?吃醋了?”
霍抉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清言凝望姚知韫的眼神,那份藏不住的倾慕,刺眼又直白。他知晓姚知韫对清言毫无杂念,自始至终只将他视作弟弟。可任何男人,都容不得旁人觊觎自己的妻子,更何况是被她放在心上的人。他压下翻涌的醋意,手臂微微收紧:“往后离他远些。”
姚知韫笑意更浓,满心欢喜从眉梢眼角尽数溢出。她翻身跪坐于床榻,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啾”声。
她格外喜欢这般模样的霍抉。从前的他克制谨慎,小心翼翼揣测她的心意,唯恐言行有失,惹她厌烦、弃她而去。
可如今,他愿意袒露私心,会生气、会别扭,会直白流露喜怒,鲜活又真实。
她微微仰头,澄澈眼眸直直望进他深沉的瞳仁,眼底藏着浅浅狡黠,亦有毫不掩饰的赤诚:“霍沉舟,我喜欢你。”
这短短几字落入耳中,滚烫入骨。
他眼眸骤然深沉,翻身将她轻压身下,动作急切,却始终细心护住她的后脑。
这一次,姚知韫没有推拒闪躲,柔弱无骨的手臂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温顺迎上他的气息。
放榜次日,岁末将至,朝廷即将封印休沐。霍抉需入朝早朝,姚知韫也难得早早起身,亲手为他规整朝服。
肩头盘扣位置偏高,她踮起脚尖,双臂高高抬起,指尖费力勾着小巧的盘扣,几番尝试依旧扣不牢靠。不过片刻,手臂便酸胀发软,泛着阵阵酸麻。
姚知韫泄了气,垂下手,抬眸望着他挺拔笔直、刻意绷紧的肩背。
她微微撅起嫣红唇瓣,攥起绵软的小拳头,轻轻捶在他坚实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软糯娇嗔:“你自己扣吧,长这么高做什么。”
霍抉含笑望着她。从前的姚知韫温和克制、清冷自持,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疏离薄纱;而如今的她,会撒娇、会赌气,会毫无防备展露娇憨模样,鲜活又直白,是独独展露于他眼前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覆住她绵软的小手,微微俯身,清冽气息缓缓将她笼罩,嗓音低沉温柔:“你可以让我低头。”
这一回,姚知韫顺利扣好盘扣,又细心抚平衣衫上并无踪迹的褶皱,轻声问道:“今日陪我去清慈院吗?”
“等我回来。”霍抉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方才出门入朝。
霍抉离去后,姚知韫再无睡意,便与常嬷嬷一同清点要送往清慈院的物件,既有给院中孩童备下的精致吃食、崭新冬衣,也有各式精巧玩物与贴心礼品,常嬷嬷打理得极为妥帖周全。
忙碌之际,芙蓉快步入内,低声通传,温玉院的穗和求见。
姚知韫闻言微微一怔。自打她中毒一事过后,小林氏便被软禁在温玉院,日渐神志恍惚、性情疯癫。府中请来数位大夫诊治,皆言她是受了过重惊吓,需安心静养。这半年来,她特意安排穗和等四名稳妥大丫鬟贴身伺候,小林氏一直安稳沉静,今日却忽然遣人求见。
她暂且放下手中物件,移步前往前厅。
姚知韫微微颔首示意免礼,径直走到上首圈椅落座。
穗和直起身,神色踌躇,似是再三斟酌,才缓缓开口:“回夫人,往日奴婢贴身侍奉老夫人,一向安稳无事。可自半月前,老夫人忽然攥着奴婢的手,连声大喊‘方怡,你该死’。奴婢不知方怡是何人,只当是她神志不清、随口胡言。可近几日,老夫人时常独自喃喃自语……”
穗和抬眸悄悄瞥了眼姚知韫身侧的芙蓉,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姚知韫神色淡然,淡淡开口:“但说无妨。”
“回夫人,老夫人日日喊的,是老爷的名讳。”穗和声音发颤,愈发惶恐不安,“她还反复念叨,若是当年老爷不曾饮下那杯茶,便绝不会落得那般结局。”
穗和话音落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敢起身。
她们皆是跟随太夫人从陈珺过来的老人,或多或少听闻过些许霍家旧事。如今撞破这般惊天隐秘,穗和心中又惊又惧,满心忐忑,不知夫人会如何处置她们。
姚知韫身形骤然一僵,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霍家旧事,她素来知晓。公婆皆是病逝,就连霍抉提及此事,也只道父辈福薄命浅,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及另有隐情。她万万不曾想到,此事竟藏着这般隐秘。
一杯茶?
寻常清茶断然不会夺命,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暗中在茶水中下毒,蓄意谋害。
姚知韫心头纷乱翻涌,她深吸两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压下心底慌乱,沉声道:“芙蓉,去唤常嬷嬷前来。”
芙蓉不敢耽搁,即刻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