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今生

姚知韫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雾弥漫,看不清周遭景致,她却依旧能辨出这是姚府的庭院。院中老槐树苍劲挺拔,树下秋千悠悠轻晃,上头坐着个五六岁的小小女童。身形魁梧的男子笑意温厚,伸手将秋千推得高高荡荡。

女孩浅浅笑着,满心欢愉。

转瞬之间,秋千之上只剩孤身女子,依旧是那般清淡浅笑,可眼底深处翻涌着孤寂落寞。女子转过脸,朝她望了过来。

没有缘由,姚知韫就是知道,那是她自己。

梦境缓缓铺展,她静静望着那个自己,独自用膳,独自静览诗书,笑意依旧浅浅。姚知韫跟着她,看着她出嫁,看着她被折辱、被欺凌,她始终淡然平和,不喜不悲。

刑杖落在她的身上,仿佛透过悠悠岁月,也落在姚知韫身上,钻心刺骨,疼得无以复加。直至她香消玉殒,一股绵长沉郁的悲戚漫上她的心房。

姚知韫只觉身躯愈发轻盈,悠悠腾空而起,恍若化作一缕无根幽魂,漫无目的地浮沉在重重幻境之中。

辗转无数光景,她看见了霍抉。他褪去了往日温润谦和,戾气翻涌,周身裹着蚀骨的疯狂。荒郊野岭,他为她立碑,青石碑面上,二人名讳两两相依、紧紧并列。他将她掩埋后,默然离去。

她似一缕虚影,无声无息紧随其后,看着他踏入英国公府。昔日繁华府邸顷刻沦为炼狱,他双目赤红,出手狠绝杀伐,宛若自九幽地狱归来的修罗。不过一炷香时辰,偌大府邸再无活口,满目死寂凄惨。

而后他孤身入宫,一往无前,长剑出鞘、寒光凛冽,一剑刺穿赵鹤轩胸膛,了结宿怨。

待到诸事皆了,他亲手掘开坟土棺椁,默然躺入棺中,伴她共赴黄泉。

幻境之中寒意骤生,姚知韫的手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冰凉黏腻的触感贴覆肌肤,不由分说将她狠狠拖拽。她被卷入无边漩涡,身形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身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黑暗,万丈深渊。

惊悸之感席卷全身,姚知韫陡然自梦魇之中挣脱,豁然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寝衣,姚知韫大口喘着粗气,那一幕幕血色惨烈的画面,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失神望着帐顶精致的云纹,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一层薄薄的水雾悄然氤氲。这个梦太过真实,那般决绝悲怆的结局,仿佛真真切切在过往岁月里上演过一般。

霍抉缓缓抬手,轻柔将她揽入怀中,宽厚的掌心轻轻抚过她汗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做噩梦了?”他嗓音压得极低,沙哑又温柔,温热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良久,姚知韫缓缓回过神,鼻尖微微发酸。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挪了挪,心底泛着细碎的疼,暗暗嗔怪他一句——真是个傻瓜。

姚知韫将头埋在他胸前,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咽了几下口水,才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唤他:“沉舟。”

“我在。”

姚知韫浅浅一笑,比起他说“爱她”,她更喜欢这句简简单单的“我在”。这两个字,让她笃定他会一直守在自己身侧。“别离开我。”

霍抉一手依旧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手温柔揉着她的发顶,低低笑出声,胸膛随着笑意微微起伏:“胡思乱想什么?此生此世,我怎么舍得离开。”

天色大亮,漫天飞雪终于敛了踪迹。

庭院一片素白静谧,落雪覆地,万籁俱寂。

小桃正要迈步闯进卧房,却被常嬷嬷伸手轻轻拦住。她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肃穆沉静,内里光景不言而喻。

常嬷嬷拉住意欲闯入的小桃,朝着房门望了一眼,隔着厚重门板,什么也瞧不见。

小桃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嬷嬷,是国公爷回来了吗?”

常嬷嬷微微颔首,眼底漾着几分了然温和的笑意,悄声拉着她转身退远:“嘘,别惊扰了夫人,让她安安静静好好歇息。”

暖金日光穿透薄云,温柔洒落,遍覆满园皑皑白雪。檐角枝头被暖阳烘着,泛着莹润银光,碎雪偶尔簌簌滑落,轻悄无声。

天地间褪去了连日的清寒凛冽,添了几分暖融融的柔和。

雪过天晴,笼罩国公府多日的沉闷阴霾一扫而空。下人们心头紧绷的弦终于松缓下来,不必再日日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地度日。府中仆妇丫鬟皆心照不宣,自觉放轻步履、悄然绕行,无人贸然踏入归雁居内院。

所有人都默默留出一方静谧天地,将安稳时光,全然留给终于破冰和好的国公与夫人。

而霍抉与姚知韫,整整两日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暖阳透过窗棂,浅浅洒入屋内。

姚知韫缩在软椅一角,刻意离霍抉远远的,一双眸子盛满委屈幽怨,一瞬不瞬望着他。但凡他稍有动静,她便如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身子不自觉往后缩,怯生生的模样,愈发惹人怜惜。

这两日,她才算真切见识到,往日的他究竟克制隐忍到了何种地步。除却用膳时分,他几乎未曾让她好好歇息过。

霍抉往前踏出一步。

姚知韫立刻抬手拦在身前,眼尾微颤,带着怯意轻声道:“你别过来。”

霍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浅笑,像只蓄谋已久的狐狸,温温柔柔哄道:“我不碰你,我保证。”

趁着她微微怔神、心绪松懈的刹那,他身形一动,已然落坐她身侧,顺势将人轻轻揽起,稳稳抱坐在自己膝头。

姚知韫勉强定住心神,直视着他,语气认真又平静:“所以,你的下一个目标,是太子?”

环着她腰身的手臂微微一僵,霍抉沉默片刻,终是坦然颔首,淡淡应声:“是。”

他掌心温柔摩挲着她的后背,温热触感透过薄薄衣料缓缓渗入,撩得她心神微漾,思绪纷乱迷离。他缓缓俯身靠近,嗓音低沉沉静:“赵鹤轩生性残暴,太子城府阴鸷。这般心性之人身居高位,于朝堂是祸,于百姓便是无尽劫难。”

姚知韫咬着唇,极力收拢心神,不让自己沉溺在他的气息里,轻声追问:“那两年后的大旱,也是你梦里预知的宿命?”

霍抉缓缓垂下眼帘,眸色浅淡无波,只低低应了一字:“嗯。”

姚知韫唇瓣微张,心底仍存诸多疑问,想问太子之事的谋划,想问那场大旱的详情。可霍抉越靠越近,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低沉嗓音缱绻温柔,一点点揉碎了她所有防备。

经这两日的亲密纠缠,她身躯慵懒疲惫,却也格外敏感。理智渐渐混沌,最终在他化不开的温柔爱意里,再度丢盔弃甲,彻底沦陷。

姚知韫即便出了房门,也足足歇息了两日,才彻底缓过气力。

霍抉索性以身体抱恙为由,向朝廷上表告假,一来陪伴姚知韫,二来刻意避开朝堂官员擢选的所有纷争。

如今朝堂空缺职位极多,太子一派定然会趁机安插亲信,就连赵虢也伺机布局、安插了不少人手。不过有孙鹤年坐镇,霍抉全然无需担忧。此次朝廷加开恩科,清源书院赴考学子众多。书院诸生皆为清流,又与五皇子有同门之谊,王守定然会顺势促成五皇子与一众学子相交。

外界纷纷扰扰,加开恩科一事在坊间广为流传,天下学子皆盛赞皇帝圣明。赶得及赴考的学子纷纷齐聚京城,比往日更显繁华热闹。

霍抉却无心旁事,只寸步不离陪着姚知韫。她去往归云楼,他便随行相伴,静坐一旁,看她与沈知节核对本年度土豆收成。今年抢收一季,虽收成不及庄子丰产,却也给无数百姓带去希望,至少这个冬日,他们不必再忍饥挨饿。

二人逐一商定了来年玉米、土豆的播种事宜,敲定了年终封账时日与分红细则。诸事妥当,姚知韫离开归云楼,霍抉亦紧随其后。

二人尚未走回归雁居,青木上前躬身禀报:“国公爷,二皇子殁了。”

姚知韫脚下一顿,下意识望向身侧之人。只见霍抉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显然此事早在他预料之中。她心下了然,此事多半是霍抉的手笔。

霍抉对她隐晦提及过赵鹤轩的残害恶行,她虽未听闻全貌,却也能猜出几分真相。

这些时日,刑部陆续呈上赵鹤轩罪案卷宗,霍抉从未刻意避讳她,她逐一看过,心底满是唏嘘。

此人荒淫暴虐,作恶多端,强抢民女、掳掠人妻,行事肆无忌惮、毫无底线。

曾有一位五品官员,只因妻子容貌绝色,便被他蓄意构陷、捏造罪证打入牢狱。而后他当着那名官员的面,施暴玷污其妻,最后斩杀官员,逼得女子含恨自尽。

这般惨事,数不胜数。可他权势滔天、手段狠戾,多数受害者皆是满门惨死,敢站出来举证告发之人,寥寥无几。

为满足一己□□,赵鹤轩私自圈地筑宅,修建的别院奢华恢弘,规制竟不输皇宫内殿。别院之中,常年囚禁数百名女子,地底深埋皑皑白骨,冤魂无数。

为掩盖罪迹,他强行驱离周遭百姓,但凡稍有不从者,尽数惨遭屠戮,死伤惨重。

桩桩件件,罪无可赦;累累恶行,罄竹难书。

这般恶人,死有余辜。

只是念及过往,姚知韫仍免不了心头发寒。若是当初她真的落入赵鹤轩手中,下场不堪设想。

她抬眸望向霍抉,良久蹙眉轻声发问:“他就这么死了,陛下心中难道不会心生猜忌吗?”

霍抉抬手,指尖轻柔拂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细细拢至耳后:“陛下只会知晓,二皇子于离宫自缢身亡。至于其中内情,”他语气稍顿,眸底掠过一丝冷寂,“陛下从不会深究他真正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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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